“今天是圣灵降临节。”一个工人喃喃说道,他的同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确实,圣灵降临节,人们也将之称为五旬节,因为它就在耶稣基督复活后的第五十天,耶稣基督在复活后于第四十天升天,第五十天则降下了诸多圣灵一一那时候圣母以及其他的使徒正在一起晚餐,祈祷之后,圣灵便降临在他们之中,有着如风的声音,又有着如火的形体,使徒们领受了圣灵,便能够通晓各国以及野兽的语言,方能走出去,将天主的意志传播到四面八方,这个就是传教的开始,同样也是教会与民众相当看重的一个节日。
尤其是在梅尔辛。
亚美尼亚王子姆莱当初得到这块领地的时候,相当不满,他出卖了自己的族人,自己的信仰,屈身于昔日的敌人脚下甘心做一个奴仆,为的可不是这块贫瘠荒芜,几乎毫无出产可言的边缘地块,幸运的是,他不久之后便在这里发现了铁矿和煤矿,但这件事情并不能够让他的主子阿尔斯兰二世知道,更不能让拜占庭帝国以及毗邻的安条克知道,不然的话,就凭他孤家寡人的身份,那些被雇佣来的骑士和士兵,根本无法抵御这些庞然大物的侵吞。
于是他一边劫掠朝圣路上的朝圣者以及商人来掩盖他财富的来源,一边从中挑选出年轻强壮的人去为他开采铁矿和煤矿一一反正卖了多少做奴隶没人会去关心。
因为不能够暴露这两者的存在,所以这些人就算给出了再高的价码,也无法离开矿洞了一一他们的馀生就是在矿洞中劳作,一直到死。
他们在暗无天日的环境中工作,未来也同样见不到一丝亮光;他们如同牛马般的劳作,又尤如蛆虫般的苟延残喘,不,他们甚至比不上蛆虫一一毕竟蛆虫可以享受腐烂的血肉。他们所吃的却只有麦麸、草梗,甚至于泥土,有些人饿得受不了,就会将矿渣和煤渣塞到嘴里。
当然这种行为必然会叫他们挨一顿揍,毕竟在这里迅速的死亡也算得上是一种奢望。
而就在他们几乎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圣灵注意到了这里,他将他的视线与大手伸向了他们。他派来了一个骑士,一个圣人,将他们全都解救了出来。
他们就是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和他的儿子大卫。
他们一开始也是徨恐的,最好的期望也只不过是能够被当做奴隶看待。没错,就是奴隶,至少他们可以活下去。
但这个耿直的年轻人不顾父亲的反对,坚持要将他们看作一个人,他用他那种笨拙而幼稚的手法将他们从绝望中拔擢出来。
先是筛选与审讯,那些有罪的人得到了应有的惩戒,而无罪的人则获得释放,他们可以留下来,继续为他们工作,也可以离开回到自己的家乡,或者继续踏上朝圣路。
他甚至也给了后者工作的机会,毕竟他们双手空空身无分文,只要他们愿意继续工作一段时间,他会给他们钱,让他们无需担忧路上的花销,甚至可以雇佣一个骑士来保证自己路上的安全。
同样是劳作,但这种劳作是不同的,没有鞭子和镣铐,倒是有足够的食物,热水和遮风避雨的房屋。一开始的时候,这里的房屋还只是简陋的窝棚,他们暂时在那里过了一冬,开春的时候,大卫就向他的朋友塞萨尔伯爵交易,得到了水泥这种紧俏无比的货物,难以想象,他们的新屋子虽然也需要他们自己建造,但用的却是石砖(水泥砖),简直和城堡里的老爷住的一样好,这让他们简直难以相信。而等到房屋真正建造好,住进去的并不是什么管事老爷或是骑士老爷,而是他们自己的时候,留下的人甚至可以大声地嘲笑那些走掉的人了。
对于他们这些普通人来说,在哪里生活不是生活呢,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们生活渐渐变得富足起来了,甚至比他们原来的还要好。
男人在劳作一天后,可以洗上一个热水澡一一这里用的是洗煤之后残馀的渣子,吃上面包,而不是永远吃豆子和麦粥。
他们有了妻子,或是从故乡接来了自己的妻子;有了孩子,孩子们吵吵嚷嚷,在街道上面跑来跑去眩耀着手中的小玩具一这可能是他们父亲在闲暇之馀给他们雕刻的小木人、小木剑或者是小木马,也有可能是一节比较笔直的枯枝,几个松果。
他们的领主非常慷慨,只要没有砍伐两指圈起来那么粗的树木,只是捡拾蘑菇和松果,残枝败叶,并不会遭到惩罚,他们甚至可以养猪、养鸡、捕猎兔子,甚至是溪流里的鱼,只要按照比例缴纳实物税就行。他们的身体很快强壮起来,声音也变得更为洪亮。
等终于攒够了做新衣服的钱,他们还能穿着它去参加弥撒,或者是去赴宴,跳舞唱歌一一正如那位工人所说,在这个节日里,他们本应当穿得漂漂亮亮,去教堂做弥撒,祷告,享用圣餐而后一同跟随着教士出去游行,而后回到家中,与左邻右舍一同点燃篝火。
当然在这里,更多的时候他们还是会点燃炉子。
这种炉子也是他们的领主叫铁匠打造的。他们用煤渣和泥土做成一个固定的型状,它可以在炉子中燃烧很长的一段时间,让他们得以对抗冬日的潮湿与寒冷,这时候他们就会在炉子上烤松果、榛子和肉干。游行过后,教会会拿出面包和干酪抛掷向人群,作为施舍和纪念。多亏有了这些面包和干酪,虽然都不是很好的东西一一至少与贵族老爷们吃的那些白面包和新鲜奶酪没法比。
这几年来,梅尔辛的富庶程度超乎了人们的想象。
即便这里的工人并不热衷于捐赠,或许他们对于天主的虔诚之心早就在那些煤矿中消磨光了,但什一税是实打实的,这里的教士还曾经因此受到过罗马教会的嘉奖,因此他们施舍起来也格外的慷慨,足足好几大筐子的面包和干酪,还有教堂里原先的存储,即便这里有足足一千人,在限量供应的时候,也能让他们支撑到今天。
“那些可恶的突厥人。”工人低声咒骂道,他身边的同伴却神情冷漠地道:“他们,他们是敌人,做出什么来也不奇怪,倒是该问问那些“可敬’的骑士老爷,他们怎么就能做出这种连魔鬼都会唾弃的事情来呢?”
这里说的当然不是大卫留在这里的骑士和士兵,而是指那些从西西里而来的诺曼人一一他们做了叛徒,更做了出卖了梅尔辛的奸细,他们难道不觉得可耻吗?这件事情若需要传出去,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会被剥夺骑士的腰带和马刺,教会也会给予他们大绝罚。
他们连同家人这一辈子都完了。
“所以,”一个工人冷静地说道,“他们不会留下任何一个活口。”
这也是为什么做惯了一辈子温顺羔羊的他们下定决心要反抗到底的原因。
“大人怎么样了?”
一个骑士急切地问道,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正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医生,这个医生并不是教士,甚至不是一个基督徒。
他是一个正统教会的学者。
在罗马教会已经将医生视作魔鬼奴仆的时候,君士坦丁堡中还残留着古老文明的馀晖一一这名医生也是个朝圣者,他只是在这里暂时停留,休息几天,再继续前往大马士革或者是亚拉萨路,没想到却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他还在沉睡。”沉睡当然是种好听的说法,事实上就是昏迷不醒。
一个工人听到医生这么说,用手蒙着面孔哭了起来,而他身边的人则将他抱入怀中,用斗篷遮住他的脸,变得含糊不清的哭声在祭坛前回荡着,所有人又是悔恨,又是愤怒。
确实,如阿尔斯兰二世的长子所说,梅尔辛并不能算得上是一个坚固的军事要塞,它更象是个逐渐发展起来的城镇,它的城墙并不高大,也不够厚重。但现在的工人,曾经的朝圣者,还是竭尽全力的用石砖和水泥建造了一座高大的教堂,以及附属的小修道院。
而在这个时代,教堂和修道院是需要建造城墙的,毕竟他们这里往往囤积着很多钱财和物资。而他们举行宴会,欢迎那些外来的诺曼人时,则是在教堂外的长官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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