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李学武正陪两个孩子站在院子里玩,见回来的顾宁魂不守舍的,皱眉问道:“出啥事了?”
“我们院长被带走了。”
顾宁抬起头,看向他语气有些茫然地说道:“就在刚刚,下班前。”
李学武的眉头跳了跳,什么都没说,走过去轻轻地抱住了她。
“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顾宁好像找到了依靠,木着的胳膊环过他的腰,越搂越紧,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不要胡思乱想,回来前爸还给我打了电话,问起孩子们的近况。”李学武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声安慰道:“爸早有准备,不会受到伤害的。”
“我怕……”顾宁的声音有些颤抖,难掩内心的恐惧。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实在无法想象形势的多变与现实的差距,即便李学武在家会看那些报纸。
她不是没有感情的钢铁,只不过在感情表达上有些笨拙。
“请个假吧,这周六怎么样?”
李学武低头看了她,道:“我安排你们娘几个去金陵住几天,爸妈都想孩子们了。”
“我还得上班呢。”顾宁抬起头,抹了把眼泪,看李姝和李宁就站在身边担忧地望着她,她努力地平复了心情。
“妈妈——”李姝伸出手拉了拉她的手指,问道:“你怎么哭了?”
“李宁不怕坏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李宁的观念里,只有坏人才会让人掉眼泪。
顾宁咬着嘴唇,蹲下身子将两个孩子抱在了怀里,微微点头说道:“妈妈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
李学武看着抱在一起的娘仨,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走进门厅。
“妈妈,不要哭——”
李姝嘟着小嘴,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双手捧着妈妈的脸祈求道:“你不要哭了。”
“妈妈不哭。”顾宁给了她一个微笑,抬手抹去眼泪,道:“李姝也不要哭。”
李宁早就吓哭了,伏在她的肩头,小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衣服。
“姐?”放学回来的赵雅萍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娘仨,脸都白了。
“没事的,你二哥回来了。”
顾宁抱起儿子,回头看向她笑了笑,说道:“快进屋吧。”
“我刚刚去……”赵雅萍茫然地指了指门外,解释道:“我去接李姝了,老师说她爸爸来接她了。”
“嗯,他就在屋里。”顾宁拉了李姝的小手,一起往院里走,同时叮嘱道:“下次爸爸去接你,一定要给小姨留话啊。”
“嗯——”李姝的回应还带着鼻音,眨了眨眼睛,眼泪却是落了下来,凉凉的。
客厅里,李学武刚撂下电话,回头见他们进来便道:“假我已经帮你请好了,周六上午的飞机,去金陵。”
顾宁愣了愣,内心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这一刻有他在真好。
“妈妈。”李姝抬起头,看了看母亲,刚刚爸爸的话她都听见了。
“李姝,想不想姥姥和姥爷?”
李学武上前几步,蹲下身子看了闺女问道:“周六和妈妈一起去看姥姥和姥爷好不好?”
“还能去吗?”李姝突然瞪大了眼睛,惊喜地点点头说道:“好——去看姥姥和姥爷!”
“会不会……”顾宁有些犹豫地看着他说道:“最近科里有点忙的。”
“张主任允给你一周的假。”李学武抿了抿嘴唇,语气温和地解释道:“销假后的一个月你不能休息了。”
“好。”听见他这么说,顾宁点点头说道:“那就去金陵。”
“周六上午集团有个调研团要去金陵,你和他们一起。”
李学武站起身,走到茶柜旁泡了两杯茶,端了一杯给她,道:“爸妈也很惦记你。”
“很长时间没休息了,这次去好好放松一下心情。”
“嗯——”顾宁捧着茶杯来到沙发旁坐下,低着头解释道:“今天……”
“今天的事就不要去想了。”
李学武在她身旁坐下,轻声安慰道:“你不能理解变故的本质,也没有关心这些变故的兴趣,所以都过去了。”
对于他来说早就司空见惯的场景,但对于顾宁来说很容易便会联想到远在金陵的父母。
前几次回家,他在书房给丈人打电话,期间便提到了某些内容,可能被她听见了。
最怕是一知半解的猜测,尤其是他躲在书房说的那些话,更让顾宁本就脆弱的内心在目睹院长的遭遇时发生了应激反应。
幸好有他在,顾宁将头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不再说话,就算脑海中时不时地闪过院长的凄凉,她微微闭上眼睛。
暴风雨最具威力的不是冰冷的雨,而是摧枯拉朽的风,是荡平一切的冷酷。
它裹挟着暴雨,却让雨滴变成了横扫人世间的亿万颗子弹。
世界在它的怒吼中颤抖、变形。
你能听到的,是它撕裂空气的尖啸,是强如树干不堪重负的爆裂,是万物在绝对力量压制下发出的、淹没在风吼中的微弱哀鸣。
置身其中,人如蝼蚁,任何庇护都显得摇摇欲坠,不堪一击。
那是一种被巨大无形之物攥紧心脏的窒息感。
风的冷酷,在于它执行毁灭时那不容置疑、不可违逆的绝对意志,仿佛天地间唯一的真理便是它此刻的狂怒。
要么在狂怒中苟延残喘,要么在狂怒中自我放逐。
李学武从不敢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他只不过是沧海一粟,浪潮中一朵普普通通的浪花。
他给了顾宁和孩子们一个家,也是顾宁和孩子们给了他一个家,所以他必须为她,为孩子们,为这个家负责。
这些年他是怎么劝自己的,就是怎么劝丈人的。
翁婿第一次谈及形势,他只用了一句话,那便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火烧的正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真正需要的是危机时刻敢于站出来的勇气,而不是旋涡中不明不白的牺牲。
李学武不知道丈人是如何理解他这些狂妄而又自私的话,或许是某些事打动了内心,有了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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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什么眼神这是。”
程开元见他站住脚步上下打量自己的眼神,好笑地问道:“才几日不见,连同志都认不得了?”
“您要是再晚一个月回来,我就真认不得您了。”李学武笑着调侃他道:“去哪逍遥了,看您这是胖了?”
“十斤,你敢想?”程开元掏出烟盒给自己点了一支,挑了挑眉毛感慨道:“这是我上班以来最舒坦的一个假期了。”
“是嘛——”李学武表情古怪地问道:“伙食挺好啊?”
“嗯——还行吧——”程开元似模似样地点点头,掰了夹着香烟的那只手指细数道:“一顿饭怎么也得有……三个菜。”
他转头看向李学武认真地说道:“顿顿一荤两素。”
“啧啧——羡慕——”李学武很配合地表现出了羡慕的表情,道:“下回有这种机会您能想着点我吗?”
“你?”程开元好笑地反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哼声道:“我怕你耐不住寂寞啊。”
“我要说您心眼小,您不会介意吧?”李学武多损啊,笑嘿嘿地看了他问道:“您休假的时候,最惦记的还是我吧?”
“哈——哈哈哈哈——”程开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眼泪都笑出来了。
“这是干啥呢?乐成这样。”高雅琴从办公室探出头来瞅了两人一眼,问道:“有好事要不要跟我分享,也让我笑一笑。”
“好事,绝对的好事。”李学武边走边说道:“好的不得了,您没见程副主任都笑哭了嘛。”
“哦——”高雅琴打量了程开元一眼,眉毛一挑道:“这啥笑啊?笑了像哭似的,哭了像笑似的。”
“这就是程副主任的特点。”
李学武站在她办公室门口,嘴角泛起点点坏笑,道:“他说这叫人格魅力。”
“嗤——”高雅琴也是一个没忍住,瞥了他一眼,知道他嘴里没好话,但也没想到会这么损。
“他这是羡慕。”好不容易收拾好情绪,程开元捏了捏下巴,挑眉解释道:“他也想休一个月的假。”
“你舍得?”高雅琴古怪地瞥了一眼离开的李学武,追问道:“不进来喝杯茶吗?”
“不渴,有时间再喝,给我留着。”李学武潇洒地摆了摆手,拎着笔记本往自己办公室去了。
高雅琴淡淡地一笑,转回头看向另一个方向离开的程开元,目光里尽是探究。
程副主任回来了,不过同期一起被带走的那些干部们并没有都回来,即便是回来的也都被安排去了721干部学院学习。
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回来的,他们也没提起过去了哪里,好像就莫名其妙地消失,又莫名其妙地回来了。
就算再好奇,机关里的那些人也只敢私下里悄悄地议论,表面上大家都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他们没疯,这种事是他们有资格关心的?
李学武刚刚从总经理办公室回来,有心人都在看着他,想要知道下一步的安排。
很诡异的是,这位秘书长比李主任还要稳,稳如泰山。
而在九点钟召开的集团经济建设工作会议上,他的发言如雷霆一般在与会代表耳边突然炸裂。
从去年9月份开始,日商三禾株式会社便就电子工业积极寻求与红钢集团的进一步合作,却屡屡被李学武拒绝。
在众人看来,去年的经济形势正好,是同三禾株式会社展开谈判和签署合作协议的最好时间。
但他的一系列表现让众人摸不着头脑,更是有怨言也不敢提出来,很怕被他打脸。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被打过脸的那些人现在还疼着,哪里敢在这么明显的失误面前跳出来攻击他。
那可是李学武啊,从未经历过失败的李学武,集团的奠基人,谁敢轻视他对形势和局面的判断。
李主任掌管集团,唯一能听得进去意见,便是来自秘书长。
看他这么地自信,甚至在形势一天比一天严峻的时候依然坚持拖延与三禾株式会社的合作,这明显就是个坑啊!
所以沉默了,就算有不明所以胡乱猜测的基层干部主动反应秘书长在这个问题上有些独断专行的时候,集团管理层依旧是沉默。
废话,就因为那他们的脸面也太不值钱了。
鲁迅先生不是说过一句话嘛,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这个时候对李学武的意见反对也好,支持也罢,说出来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且等秘书长的反馈就是了。
总不能一直拖着不合作吧,就算是苏维德都有这份耐心,别看他又是用车又是用人的,他相当能忍了。
时间一晃来到了5月份,在形势急转直下的时候,李学武却在这个时间点突然站出来表态,要求全集团上下各经营单位和主管部门要解放思想,放开手脚,大干快干。
什么情况,包括一些管理层在内,他们都快被震麻了。
就算是早有算计和准备,也不用这么地意外吧,他们甚至都搞不明白,这个时间适合大干快干吗?
他们不用怀疑,因为政策的决策层,集团的管委会主任李怀德第一个站出来表态,他支持秘书长的意见。
他在讲话中指出,红钢集团正处于历史最佳发展机遇,要紧抓时下工作重点,发扬奉献精神……
好吧,其实总经理李怀德的表态也好,讲话也罢,参会代表都可以当做是放屁,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根本不懂业务工作。
众人目光划过台上的一张张严肃又认真的脸,该表态、该提意见的更应该是那几个掌管业务工作的领导。
又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主管集团经济工作的总经济师高雅琴随后表态,支持秘书长的意见。
而后是主管对外经济和技术合作的副主任董文学、主管集团工业生产和调度工作的副主任程开元等人相继表态。
会场内充满质疑的声音和氛围瞬间被压了下去,这么多领导支持秘书长的意见,看来不会出现意外了。
只不过他们心中依旧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让秘书长如此坚信,适合集团发展经济的机遇又来了。
从去年所遭遇的“寒冬”,集团主动抛售三产工业和轻资产,换取更优发展空间,甚至将稳定发展写进了三年计划。
可为何在这个时间点突然狠狠地踩了一脚发展经济工作的油门呢?
答案或许就藏在报纸上,一篇关于羊城出口商品交易会的文章,文章中引入了Z先生对27届羊城交易会展馆方案的批示:
外贸也要促生产、促内贸,生产、使用、科研相结合。
尤宁将一份报纸找出来,匆匆走进副主任苏维德的办公室,并没有客套,将报纸摊平后点了点其中的一段话。
苏维德微微皱起眉头,拿起老花镜戴上,仔细看了起来。
就一段话,几十个字,他看了足足有几分钟,好一会才摘下眼镜,看向尤宁问道:“就这?”
“领导,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个。”尤宁点点头,确定道:“外汇,一定是外汇,否则影响不到咱们集团。”
“噢——”苏维德十指交叉摆在了身前,稍稍沉思过后说道:“就只是外汇的缘故吗?”
“看来是这样的,否则……”
尤宁在提起那个名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更不敢提秘书长三个字,“他不会那么激进的。”
其实在看苏副主任皱眉沉思的时候,他也有点怀疑,不知道领导有没有理解他刚刚的话。
要是理解了,总该说点什么吧,要是没理解……你特么倒是问啊,给这装鸡毛呢!
“确实太激进了,确实太激进了。”苏维德紧张地攥起了拳头,复又松开,又攥紧,又松开,反反复复。
他想出手,却又不敢赌,去年挨的那几巴掌到现在脸还是麻的,这一次总不能再把右脸伸过去让对方打吧。
“要不……”尤宁试探着问了一句。
“什么?”苏维德却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一样,看向他皱眉讲道:“这件事你不要声张,等等再看。”
“领导。”尤宁刚想脱口而出,但又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不对,顿了顿这才轻声提醒道:“不要错过了时机啊。”
“嗯,时间还有。”苏维德刚刚缓和的神经又被他的一句话给提起来了,拳头攥紧,手心里都是汗。
他知道尤宁没说出来的意见是什么,自从带着他见了“世面”以后,这个综合干部处的副处长便成了他的心腹。
尤宁知道他的一些手段,包括北方工业报的支援,以及来自那位外号同样带着“虎”字年轻人的肯定与认可。
相比于他,尤宁更为大胆。
他得说,尤宁是他真正掌握的,收拢上进心的心腹,绝对是为了他的事业和进步着想的。
老话讲一朝天子一朝臣,尤宁是什么心思,他心知肚明。
只等着他上位以后,该奖赏有功之臣呢。
不过苏维德嘴上说着时间还有,他还有机会出手,可就怕尤宁一语成谶,他错失良机。
天知道他错过这一次,还有没有机会搞定李学武。
那些嘲笑他的声音,以及来自以往同事们的冷嘲热讽,古怪的眼神,好像他来到红钢集团以后成了小学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