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斜阳,挣扎着穿透赫尔维蒂亚市上空厚重的烟尘帷幕,将那一片断壁残垣涂抹上一层病态的锈金色。风不再是带来生机的信使,它裹挟着硝烟、焦土和肉眼不可见的放射性粉尘,刮在脸上,带着一种粗粝的、仿佛砂纸打磨皮肤般的刺痛感。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玻璃渣。
欧武一背靠着那堵千疮百孔的断墙。这堵墙曾是某栋居民楼的外墙,如今只剩下两米来高的一截残骸,像一具被剔光了肉的巨大骨架,孤零零地矗立在废墟中央。墙面上布满了弹孔,从碗口大的窟窿到细密的蜂窝状孔洞,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历过的惨烈争夺。他穿着一身沾满污泥和暗褐色血迹的数码迷彩作战服,外面套着沉重的战术背心。背心里塞满了压得实实的弹匣、两枚破片手雷、一个急救包和仅剩的半块压缩饼干。冰冷的汗水早已浸透了背心的内衬,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让他心烦意乱,仿佛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背上爬行。
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焦糊味、血腥气以及某种更深层、更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的浊气,试图压下那因极度紧张而擂鼓般狂跳的心脏。那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鸣,甚至盖过了远处零星的爆炸声。
“稳住……一定要稳住……”他在心里默念着,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句话,是“雷公”——他那位脾气火爆、已在两周前的一次突袭中牺牲的教官——刻在他骨子里的教诲。“枪一响,你的脑子就得比西伯利亚的冻土还硬,手得比机床上的夹具还稳。慌,就是死。”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握枪的右手。那是一把经过他亲手改装的QBZ-191突击步枪。他卸掉了原厂的标准枪管,换上了一根更长、更重、带散热纹的冷锻枪管,以提高远距离射击的精度和弹道稳定性。枪身上加装了一具高倍率的光学瞄准镜,护木下方挂着一具激光指示器。这把枪,是他的“老伙计”,是他在这片炼狱里唯一能完全信赖的伙伴,也是他生存下去的最大依仗。
他微微侧头,从断墙边缘一道被炮弹炸开的裂缝向外窥探。百米开外,一个用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的坚固掩体,像一只匍匐的巨龟,死死扼守着这条通往城市中心广场的要道。根据三个小时前无人机传回的最后情报,那里面至少藏着一个敌军的精确射手,已经在这一带敲掉了他们两名尖兵。
“必须拔掉这颗钉子。”欧武一心想,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那种“绝对零度”般的战斗状态。肌肉记忆被唤醒,他猛地从断墙后探出半个身子,身体形成一个稳固的射击三角。枪托死死抵住肩窝,脸颊紧贴枪托的腮垫,甚至能感觉到枪身随着自己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跳在极其细微地颤动。透过瞄准镜,那个黑洞洞的射击孔清晰地出现在十字线中心。
“就是现在!”
食指果断扣下扳机。
“砰!”
一声怒吼撕裂了午后的死寂。枪口喷出的炽热火舌瞬间照亮了他布满血丝、因疲惫和紧张而显得狰狞的眼睛。黄铜弹壳带着滚烫的余温,清脆地弹落在脚边的碎石上,发出一声叮当脆响。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一发寄托着扭转战局希望、凝聚了他全部专注的子弹,却如同被命运之手恶意拨弄的流星,带着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以令人绝望的毫厘之差,擦着百米外掩体后那个敌军士兵的钢盔边缘呼啸而过!
子弹最终徒劳地撞击在掩体斑驳的水泥墙上,炸开一团焦黑的粉末,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改变。
“该死!”
欧武一猛地缩回身体,背重重撞在墙上,牙关紧咬,一股混合着懊恼、愤怒和自我厌恶的火焰瞬间从心底腾起,烧得他脸颊发烫。
“怎么会打偏了?刚才明明瞄的是胸口!十字线明明稳稳地套住了那个该死的洞!”他在心里咆哮着质问自己,“是风偏?刚才那阵侧风有这么大影响?还是……我的手抖了?”
一股浓重的自我怀疑的阴云瞬间笼罩了他。这枪偏得太离谱了,简直是对他平日苦练的羞辱。在训练场上,他能在五百米距离上打出十发子弹全中靶心的成绩,被战友们称为“神枪手”。可现在……这算什么?
“妈的,浪费了一发宝贵的弹药,还把自己的位置暴露得干干净净……”悔恨的情绪像一条毒蛇,盘踞在他的心头,用尖利的毒牙反复噬咬着他的信心。在弹药补给极其困难的当下,每一发子弹都弥足珍贵,而他的失误,不仅浪费了资源,更将自己置于死地。
就在他陷入自责的泥沼,咒骂声刚从喉咙里滚出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致命的威胁。
掩体后方,敌人反击的火光在阴影中猛然炸亮!那光芒是如此刺眼,在昏暗的废墟背景下,如同死神的狞笑,瞬间刺痛了他的视网膜。一股冰冷的寒意,比呼啸的子弹更快、更尖锐,如同锋利的冰锥般瞬间刺穿了他的脊背,直抵天灵盖。那是生物在面临死亡威胁时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
“完了!要中弹了!”
在这一刹那,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感官被无限放大。他荒谬地想起了远在家乡的母亲,想起了她佝偻着背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想起了入伍时自己在军旗下喊出的豪言壮语——“保家卫国,虽死犹荣”。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但生存的本能,那源自亿万年前原始祖先的求生意志,如同一道狂暴的闪电,劈开了恐惧的迷雾,压倒了所有软弱的杂念。
“不!不能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