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丝毫犹豫,欧武一借着刚才射击时的前冲惯性,身体重心猛地向右侧一沉,右膝几乎跪地。他整个人如同一袋被无形巨锤砸落的谷物,狼狈却又迅猛地贴着满是碎石和尘土的地面翻滚出去。
粗糙的碎石和尖锐的瓦砾无情地撕扯着他的作战服,肩膀和手肘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把小刀在同时切割他的皮肉。
“疼……但总比死了强!”他咬着牙,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忍受着皮肉之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像一道命令般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动起来!快动起来!离开这里!”
耳边是敌人子弹如疾风骤雨般倾泻在他原先藏身之处的声音——噗噗噗!水泥碎块和尘土混合着弹片,劈头盖脸地溅射开来,几块锋利的碎片甚至擦破了他的脸颊,带出几道细密的血痕。
“好险……再晚半秒……”他心有余悸地想着,后怕的感觉让他的胃部一阵痉挛,差点把早上吃下去的那点东西吐出来。他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与战场上喧嚣的枪声、远处沉闷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令人窒息的死亡协奏曲。
一连串惊险的、毫无章法的翻滚后,他重重地撞进了一个被155毫米榴弹炮炸出的浅坑里,激起的尘土呛得他一阵剧烈的咳嗽,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浅坑边缘的泥土簌簌落下,暂时遮挡了他的身形。
“暂时……安全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紧绷的神经丝毫不敢放松。他像一只受了伤的困兽,蜷缩在坑底,大脑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飞速运转,开始冷静地评估眼前的局势。
敌人还在疯狂扫射,子弹“嗖嗖”地从头顶掠过,压制得他抬不起头。对方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利用火力优势试图将他困死在这里。
“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得想办法反击或者撤离……”他对自己说,目光在四周的废墟中快速扫过,寻找着可能的路线或掩体。
“冷静……欧武一,冷静下来想想办法……”他在心里不断地对自己说着,试图找回在训练场上的那份沉着和理智。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尽管吸进肺里的仍是硝烟和焦土,但这口气却仿佛带着一股冰寒,瞬间浇灭了他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思绪。狂躁的心跳被强行压制到一个近乎刻板的节奏,太阳穴的鼓胀感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目标还在掩体后,他在压制射击,用的是短点射,听声音……弹匣快空了,换弹的间隙就是机会……”战场态势瞬间在他脑中清晰起来,每一个细节都成了计算的参数。他在等待,等待那个极其短暂而致命的窗口期。
没有半分迟疑,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借着敌人最后一个短点射结束、枪声出现那极其短暂而致命的微顿的刹那——那可能连一秒钟都不到的空档——身体如同压紧到极致的弹簧般猛地从浅坑边缘探出。
右肩死死抵住枪托,冰冷的金属透过潮湿的作战服传来一丝凉意,脸颊紧紧贴合在粗糙的腮垫上。他屏住呼吸,将肺部最后一丝浊气缓缓吐出,视线穿过觇孔和准星,在极短的距离内完成了三点一线的校准,牢牢锁定了百米外那个混凝土掩体上只有拳头大小的射击孔。这一次,他扣住扳机的手指稳得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指腹感受着两道火扳机的第一道阻力,肌肉记忆取代了思考。
“砰!”
一声清脆而果断的枪响,比之前的怒吼显得更加冷静和致命。后坐力顺着枪托传递到肩膀,被他坚实的抵肩动作完美吸收。改装步枪那发精心装填的穿甲弹头,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带着旋转的气流,精准地钻进了那个狭小的射击孔,在昏暗的掩体内部爆出一团刺目却又转瞬即逝的火光。
掩体后方,敌人的枪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被掩体阻隔显得沉闷而短促的惨叫或闷哼,那声音短得如同被掐断了喉咙的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终结感。紧接着,是重物(或许是尸体,或许是武器)倒地的沉闷声响,那声音沉重、松垮,不再有任何生命的张力,随后是几声金属零件散落的叮当声,清脆得有些刺耳,像是在为这场死亡演奏最后的安魂曲。
欧武一没有立刻缩回,他保持着那个凝固的射击姿势,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死了吗?”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疯狂盘旋。“必须确认……必须百分之百确认……”职业的冷酷压倒了任何一丝松懈的念头。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目标位置,瞳孔收缩到极致,不放过射击孔内一丝光影的变化。他看见掩体射击孔里不再有火光闪动,也不再有任何反击的迹象,只有一缕淡淡的、带着肉体烧焦气味的硝烟从孔中缓缓飘出,如同灵魂出窍般,扭曲着融入了午后浑浊的空气里。他的耳朵也在全力工作,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喘息声,没有拉枪栓的声音,只有一片死寂。
“确认清除。”他对自己下达了最终判决。
直到这一刻,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才敢稍微松弛一丝。他像一道影子般迅速收回身体,重新隐蔽在浅坑中,背靠着坑壁。
就在身体接触到坑壁泥土的瞬间,一股巨大的虚脱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刚才被强行压制的疼痛、恐惧和肾上腺素消退后的副作用,排山倒海地反噬着他的身体。他感觉双腿发软,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却又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汗水再次如泉涌般从全身毛孔渗出,瞬间浸透了早已湿透的作战服,带来一阵黏腻的冰凉。他大口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充满硝烟的空气,试图平复那狂乱的心跳。
“解决了……”他心中默念,一股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对刚才失误的庆幸以及作为一名职业士兵完成任务后的冷酷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但在这冰冷如铁的职业外壳之下,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悄然荡开。“又一条命……”一个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那声沉闷的惨叫和倒地的声响,在他记忆深处留下了一个无法抹去的印记。他甩甩头,将这丝软弱甩开。
“这是战争,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他再次用这个铁律加固自己的心防。
刚才那一枪,赌上了他的命,也终结了敌人的命。在这片锈金色的废墟之上,生存是唯一且最高的法则。而他,欧武一,又一次成为了活下来的那一个。他伸手摸了摸脸颊上被碎石划出的伤口,指尖传来的刺痛感,是活着的感觉,也是战争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