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武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重锤砸过,散了架又勉强拼凑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肋间剧痛,每一次挪动都像是从皮肉里生生撕开。但他还是咬碎了后槽牙,牙龈渗出的血混着泥土的腥味咽下肚,硬是用那条还算能使上劲的右腿,顶着地面,颤颤巍巍地撑起了身子。
视线所及,一片焦土。原本构筑的简易工事早已被夷为平地,只剩下弹坑连着弹坑,像是大地溃烂的伤口。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呛鼻的火药味、皮肉烧焦的糊味、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他强忍着眩晕,目光穿过眼前尚未散尽的黑色硝烟,急切地向前方扫去。
猛地,他的视线定格了。
在那片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阵地最高处,那面熟悉的红底黄字“八连”军旗,竟然还在!
旗面早已被熏得黢黑,上面布满了弹孔,边缘被弹片撕成了碎布条,像是一簇簇黑色的火焰在燃烧。旗杆歪斜着,仿佛随时会折断,但它就是没倒!它倔强地插在焦土之中,在风中发出“猎猎”的声响,那声音在此刻死寂的阵地上,显得如此悲壮而又震耳欲聋。
“旗……还在……旗……还在……”欧武喉头猛地一哽,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气流摩擦着干裂出血的声带,发出嘶哑的气音。这面旗,早已不是一块布,它是连队的魂,是那几十个已经倒下的兄弟用血肉之躯筑起的信念之墙。
突然,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浑身一激灵。旗还在,人呢?
“班长!班长!”他猛地转过头,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声音破锣一般,带着哭腔和急切的质问:“你看见没?!咱们的旗还在!班长——!”
话音未落,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一个巨大的弹坑边缘踉跄着冲了过来。是石头,班里年纪最小的兵,今年才十八岁。他满脸满身都是烟灰,原本稚嫩的脸庞此刻被熏得黢黑,只有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泪水。他的左臂胡乱缠着被血浸透的绷带,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每跑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欧武哥!别喊了……别喊班长了……”石头冲到欧武面前,脚下一软,几乎跪倒在地,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和血水,流成一道道肮脏的沟壑,“班长他……班长牺牲了!”
石头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绝望的哭嚎:“刚才那发重炮……就在旁边炸了!班长……班长他一把把我推到了弹坑底下,又扑到了机枪上……他用自己的后背……呜呜……我们班……现在就剩咱俩了!欧武哥,就剩咱俩了啊!”
欧武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渗出的血和泥土混在一起,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那面残破却屹立的军旗,又缓缓移到身边仅剩的这个半大孩子身上。
一股巨大的悲怆像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他,但随即,一股更加强烈的、如同岩浆般滚烫的决绝从心底喷薄而出。他咬着牙,下颌骨棱角分明,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地狱:
“石头,听见没?旗还在!”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那面旗帜,“班长的命,副班长的命,全连兄弟们的命,都他妈在这旗上!石头,就剩咱俩了……但就算是死,咱俩也得死在这旗下!咱俩得把这旗……扛到底!”
就在欧武咬着后槽牙,将那股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都撕裂的悲愤,硬生生化作与阵地共存亡的死志时,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碎石滚落的细碎声响,从阵地侧后方的斜坡传了过来。
那脚步声不同于敌人冲锋时的急促,也不同于战友增援时的轻快,它沉重、缓慢,带着一种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代价的艰难。
欧武和石头几乎是出于本能,同时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射出狼一般的警惕。欧武那只没受伤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身边那支枪托已经开裂、枪膛里只剩下最后几发子弹的步枪;石头则死死攥住了那挺枪管烫得吓人、仅剩半梭子子弹的轻机枪,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透过尚未散尽的硝烟,一个高大的身影渐渐从烟尘中剥离出来。来人同样是一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模样——军装被炮火撕成了布条,身上沾满了黑灰和已经凝固发黑的血痂,左腿明显受了重伤,每迈出一步,身体都剧烈地倾斜一下,但他却硬是用那根歪斜的树干当拐杖,将腰板挺得像旗杆一样直。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浓眉下的双眼如同两把淬火的匕首,在阵地上扫视一圈,目光掠过那一个个空了的散兵坑,最终,带着一种沉痛的审视,定格在了欧武身上。
是一排长。
排长一步步挪近,脚下踩在松软的焦土和被炸碎的尸块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走到那面千疮百孔却依然迎风猎猎作响的八连军旗下,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去看旗,而是仰起头,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面旗帜所代表的全部英魂都吸入肺腑,化作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