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转向欧武。他没有说话,只是拖着那条残腿,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欧武面前。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敬礼,也没有去搀扶,而是伸出那只布满厚茧、虎口崩裂、指甲缝里嵌满黑泥的大手,重重地、实打实地拍在了欧武那早已麻木、满是伤痕的肩膀上。
这一拍,力道极大,震得欧武伤口剧痛,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但这一拍,也仿佛将一股电流注入了欧武的身体——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力量,一种认可,一种“现在轮到你了”的无声传递。
“欧武……”排长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碎玻璃,那是连续几天几夜在炮火中咆哮留下的创伤。他顿了顿,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欧武,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看进他心底那片同样被鲜血浸透的荒原。他看到了欧武眼中强忍着不肯掉下的泪,看到了那咬得咯咯作响的牙关,看到了那股从绝望中硬生生磨出来的狠劲。
排长喉结滚动,最终,用一种几乎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血腥气的低沉嗓音,缓缓吐出四个字:
“活着……就好。”
这四个字,在这片死寂得只能听见风声和旗帜作响的阵地上,重若千钧。它不是一句客套的寒暄,它是命令,是慰藉,是判决,是幸存者的勋章,也是死者的墓志铭。它意味着:你经历了地狱,你熬过来了,你没有逃跑,你没有丢下阵地,你没有辜负那些倒下的兄弟。在这个瞬间,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胜利,就是对敌人最响亮的耳光。
排长的目光越过欧武颤抖的肩膀,落在了那个满脸泪痕、浑身筛糠般发抖的石头身上,又扫了一眼这片曾经驻守着一个满编连队、如今却只剩下两个活人和满地残缺躯体的焦土。排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着,那是极致的悲痛被钢铁般的意志强行锁在体内的表现。
“八连……”排长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苍天,“……就剩这点人了?”
欧武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鼻腔,直逼眼眶。他死死地咬着牙,咬得腮帮子肌肉虬结,硬是把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他不能哭,在排长面前,在这个仅存的上级面前,他必须像个爷们,像个兵!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带着血腥味的、短促而有力的字眼:
“是!”
排长沉默了。他抬起头,望向那片灰蒙蒙的、被硝烟遮蔽的天空,久久不语。风,吹动着他破碎的衣角,吹动着他斑白的鬓角。他仿佛在向那些逝去的英魂默哀,又仿佛在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突然间,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着一般,猛地低下了头。就在那一瞬间,原本弥漫在他眼中的无尽悲伤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熊熊燃烧的冰冷火焰。那火焰炽热而凌厉,宛如两把锋利无比的刀子,似乎能够轻易地撕裂世间所有的绝望与黑暗。
他紧紧地咬着牙关,双眼死死地锁定住前方不远处的欧武和石头,口中发出的声音犹如钢铁铸就一般,坚定得让人无法质疑。每个字都恰似一颗呼啸而出的子弹,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势,直直地射向两人:
好啊!旗帜依然飘扬在这里!我们坚守的阵地也依旧稳固如初!欧武、石头,从这一刻开始,你们二人便是我本人!无论遇到怎样艰难险阻,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丝气息,只要你们的双眼尚能睁开视物,这片土地便绝不可拱手相让!都给我听清楚了没有?!
天之苍苍,此刻望去,已非人间景象。原本高远澄澈的穹顶,如今被炮火熏烤成了一块巨大的、布满裂纹的铅灰色铁板,沉沉地压在整个阵地的头顶,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将一切掩埋。浓黑的硝烟不再是飘散的云,而是一张张从地狱里扯出来的、浸透了硫磺与焦尸味的裹尸布,它们相互缠绕、绞结,遮蔽了最后一丝天光,将白昼变成了昏黄的末日黄昏。偶尔,一阵凄厉的侧风吹过,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撕开烟幕的一角,露出的却不是希望,而是一片死寂的、如同被剥了皮的伤口般暗红发紫的天色,仿佛苍天自身也在那无尽的轰炸中受了致命伤,正从云端向下淌着脓血。更高处,几只被炮火惊得发狂的秃鹫,盘旋成了一个个绝望的黑色旋涡,它们凄厉的啼叫划破长空,像是在为这场屠杀唱着最后的挽歌,又像是在冷酷地计算着下一具可以啄食的尸体。它们,才是这片被诅咒的天空此刻唯一的主宰,以一种非人的、近乎神性的冷漠,俯瞰着大地上蝼蚁般自相残杀的生灵。
血在流。这不再是生命流淌的温热,而是大地裂开的一道道猩红的口子。滚烫的、带着浓烈铁锈腥气的鲜血,正从欧武肩膀上那处被弹片犁开的、深可见骨的伤口里,一股股地向外渗出,浸透了他那早已辨不出颜色的破烂军装,黏稠地贴在他冰冷而颤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刺痛与寒意。不远处,石头那条几乎被齐肩炸断的左臂,断口处血肉模糊,暗红色的血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向外喷涌,在他身下的焦土上汇成了一洼不断扩大的、令人作呕的血潭。放眼整个阵地,那些横七竖八、残缺不全的躯体——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有的蜷缩成团——无一例外,身下都盛开着一朵朵用鲜血浇灌而成的、妖异而狰狞的“花”。血水渗进被炮火烤得滚烫冒烟的土地,发出“滋滋”的轻响,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焦糊肉味的白汽,那是生命最后的热度,在绝望地对抗着死亡冰冷的拥抱,最终无奈地消散在这冷漠的空气里。
苍天在上,漠然无语,任其苍苍。它高高在上,像一尊亘古不变的、冰冷的神只,垂着眼皮,看着脚下这片人肉磨坊般的人间炼狱。它吝啬得不肯降下一滴雨水来冲刷这满地的罪孽,不肯露出一丝阳光来抚慰这遍野的亡灵。它只是沉默着,苍茫着,用它的无限高远,来反衬人类争斗的无限渺小与徒劳。这苍苍之天,仿佛在说:毁灭吧,无论你们为何而战,最终都将归于尘土,而我,依旧苍苍。
大地之下,血流成河,惨绝人寰。每一寸焦土,都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鲜血的海绵,被无数双军靴、无数具尸体反复践踏、碾压,早已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只剩下一种深褐近黑的、令人窒息的泥泞。这泥泞之中,浸透了忠诚与背叛、英勇与怯懦、青春与衰老的混合血液。那流淌的血,是八连兄弟们尚未冷却的英魂,是班长扑向机枪时炸开的满腔赤诚,是石头断臂时迸溅的豆蔻年华,也是欧武此刻紧咬牙关、死守阵地、即将流尽的最后一滴生命之源。
天之苍苍,何其高远冷漠;血之殷殷,何其滚烫悲凉。在这由冷漠苍天与嗜血大地构成的巨大棺椁之中,在这片被死亡统治的绝对寂静里,唯有那面弹痕累累、边缘如火焰般燃烧的八连军旗,还在风中发出不屈的“猎猎”怒吼。它那残破的身躯,像一根坚韧的血管,一头连接着这漠然无语的苍天,一头深深扎进这血流成河的大地。它用自己的存在,宣示着一种超越了肉体毁灭的真理:
纵然苍天无眼,视万物为刍狗;纵然大地饮血,化生机为死寂;纵然血流殆尽,尸骨成山——但人,还在!信念,还在!这面用血肉之躯撑起的旗帜,还在!它刺破了这绝望的天,镇住了这流血的地,在这天地之间,硬生生撑起了一片属于人的、属于尊严的、属于不屈精神的狭小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