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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十七分钟(1/2)

欧武一步跨出战壕的豁口时,脚下的焦土滚烫。

硝烟混着腐烂草木的苦味、铁锈的腥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他的气管。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皮被汗与尘黏得发涩。阵地前方,那道他曾率全连兄弟用血肉夯实的战壕,此刻像一条被巨兽利爪反复撕扯过的伤口,狰狞地趴在山脊上。

几十个身影,就倚在那道“伤口”的边缘。

他们几乎与泥泞的胸墙融为一体。军装早已看不出颜色,凝结的泥浆是黑的,渗开的血渍是暗褐的,新溅上的湿土又是黄褐的,层层叠叠,像披着一张破碎而肮脏的皮。一个年轻的兵,左臂被绷带吊在胸前,绷带末端已成了灰黑色。他单膝跪着,用牙咬开弹夹的卡扣,右手颤抖着将黄澄澄的子弹一发发摁进去,每摁一下,额角的青筋就跳动一下。旁边一个老兵,默默将刺刀套上步枪前端,手很稳,只是当刀身“咔哒”一声卡进卡榫时,那细微的震颤顺着枪身传到了他紧抿的嘴角。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回头张望。所有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仿佛那被硝烟遮蔽的前方,才是他们唯一的世界。

风来了。不是山间清爽的风,而是裹挟着远方焦臭、金属灼热感和某种异国语调的风。断断续续的日语口令,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却带着一种冰冷而有序的节拍,像催命的鼓点,一点点碾过阵地上的寂静。

“还有多久?”

欧武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干瘪,像是从被砂纸磨穿的铁皮管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砺的摩擦感,刮过所有人的耳膜。

蹲在临时掩体里、守着那部沾满泥污的野战电台的副连长,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猛地挺直了腰背。钢盔边缘磕在身后半塌的木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他顾不上揉,一把抓起听筒又迅速放下,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咽下的仿佛不是唾液,而是烧红的铁砂。

“团部……刚来的死命令。”他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砸出来,“拖住……至少二十分钟。”

话到此处,顿了顿。他的目光越过欧武的肩膀,投向那片被死亡气息笼罩的前沿,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骤然缩紧。

“对面……是日军第三十二联队。”

他舔了舔同样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铅弹:

“甲种师团,主力拳头。满编……差不多,六千七百人。”

“六千七百人。”

这个数字没有在空中炸开,而是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生铁,被无形的手“哐当”一声掷在了阵地中央,砸得所有人呼吸一滞。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沉重,压得人胸口发闷。六千七百个武装到牙齿的敌人,此刻正如一股钢铁与血肉汇成的浊流,沿着山坡缓慢而无可阻挡地向上漫涌。而他们脚下这条阵地,早已被重炮反复耕耘,翻起的泥土里还混着弹片和未冷的血。能站在这道残破防线后,还能扣动扳机、投出手榴弹的……他目光急速扫过那一张张沾满硝烟尘土的脸,心头猛地一抽——

三十七个。

只剩三十七个。

欧武的眼前,毫无征兆地闪过半个月前师部作战室里的景象。巨大的沙盘上,丘陵河谷纤毫毕现。参谋长的手指曾重重地点在一个等高线密集处,旁边,一面猩红色的小三角旗,刺眼地插在那里。那面代表日军第三十二联队的小旗,在沙盘上冷酷地移动,一连捅穿了代表友军阵地的三块蓝色木牌……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干裂的唇皮被舌尖舔开,腥甜的血锈味立刻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混着尘土的气息,还有一种更加浓烈的东西——那是把一切退路、侥幸、恐惧都烧干后,剩下的最后一点滚烫的决绝。

“二十分钟。”

他把这个词从牙缝里挤出来,慢慢地咀嚼,仿佛要尝尽其中每一秒的重量、每一分牺牲的滋味,然后,把它和着血与铁,狠狠咽下去,沉到心底最深处,变成一块压舱石。

再没有任何犹豫。他身体向前一倾,右手抓住倚在壕壁边那挺马克沁重机枪的枪身。铸铁的枪身被太阳晒得发烫,更被之前的连续射击灼得几乎握不住。那股灼热感瞬间刺痛掌心,却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几乎在他握住枪柄的同一刹那——

“咔嚓!”“咔嚓!”“咔嚓!”

战壕各处,响起一片冰冷、干脆、利落的拉栓声。那不是杂乱的声音,而像有一排无形的、钢铁的牙齿,在寂静中依次狠狠咬合,锁死了最后一道保险,也锁定了前方注定到来的风暴。

硝烟从枪口溢出,混合着灼热的金属气息,瞬间包裹住他的口鼻。一排长眯起左眼,右眼瞳孔在准星与缺口间绷成一条锐利的线——此刻,整个世界被这条线切割成了两部分:杀戮的精确,与死亡的混沌。

下方三十米处,土黄色的浪潮正以三三制队形向上涌动。他能清晰看见领头军曹挥舞军刀时腕表的反光,看见士兵腰间水壶碰撞时晃荡的弧度,甚至能分辨出刺刀刃上残留的暗红痕迹。这不是模糊的人潮,而是由无数个具体细节组成的、必须摧毁的活物。

枪托传来的震动沿着骨骼传遍全身。第一轮点射,三发子弹呈品字形钻入军曹周围,激起碎石和人体组织的混合物。他没有停顿,枪口向左偏移两寸——那个正在架设掷弹筒的三人小组,正弯腰固定支架。第二轮点射,其中一人像被无形重锤击中侧肋,整个人翻倒在地。

副射手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温热而急促。新弹匣嵌入的撞击感通过枪身传来,比言语更清晰。换弹间隙仅持续了0.8秒,在这瞬间里,他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听见斜后方二班阵地上传来的手榴弹爆炸声,听见风刮过破损钢盔边缘的呜咽。

然后他再度开火。

这次的目标是三个试图迂回到侧翼的身影。子弹在空气中拉出看不见的轨迹,第一发射穿左膝,目标跪倒时暴露出躯干,第二发便钻进锁骨下方。他移动枪口时,看见第三个敌人扑向岩石掩体,于是将第三发子弹送进岩石边缘——弹头碎裂,崩飞的碎石击中了对方的后颈。

滚烫的弹壳从抛壳窗飞出,划着弧线坠入泥泞。有些弹壳落在积水弹坑里,发出的“滋滋”声短暂得来不及被注意,就被新的枪声淹没。他感到枪管的热浪隔着军装灼烤着小臂皮肤,那股焦糊味与硝烟味、血腥味混杂,凝结成某种粘稠的实体,附着在每一次呼吸中。

下方敌人开始做出反应。一挺歪把子机枪在某块巨岩后架起,子弹掀起的泥土溅到他右前方的胸墙上。他吸气,屏息,在对方换弹链的刹那,将整整一个短点射贯入岩石侧面的缝隙——碎石崩裂,那挺机枪歪倒下去。

汗水流进嘴角,咸涩中带着铁锈味。他不知道那是汗水本身的滋味,还是溅入口中的、被炮火反复蒸腾又凝结的土壤的味道。视线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抖动,那是肌肉过度紧绷的信号。他把腮帮子更用力地抵住枪托,让粗糙的木纹在皮肤上刻下更深的压痕,用痛觉维持清醒。

射击,换弹,再射击。二十发弹匣打空五次后,他看见下方那股土黄色的涌动出现了明显的滞涩。组织者需要更长时间重新集结,士兵在跃进时会不由自主地寻找他射击的死角。这种变化极其微妙,但对一个在生死间隙里磨砺出直觉的老兵来说,清晰得如同地图上的等高线。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后方整训时,那个戴眼镜的参谋指着沙盘说:“机枪不是用来制造尸体的,是用来制造恐惧的。”此刻他明白了——每一发精准的子弹,都在侵蚀着进攻者的意志;每一次成功的压制,都在为侧翼战友争取调整部署的几秒钟;每一条被他用火力封锁的路径,都在敌人心中构筑起无形的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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