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咪咁劳气啦,为咗个下人,气坏自己身子唔抵啊。”
“阿萍都唔系故意嘅,年轻人手脚唔稳阵,打烂啲嘢好平常。”
“扣佢人工慢慢还就得啦,十万就十万,你话点就点,唔好吓亲佢,吓亲佢边个服侍你啊?”
“吓亲佢?我仲惊吓亲我自己啊!”老太婆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三角眼斜睨了儿子一眼,但见他开口,又开出了“十万”的价码,脸色稍霁,挥了挥那干枯的手,像赶苍蝇一样。
“滚!即刻同我执干净!执唔干净,今晚冇饭食!”
阿萍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去拿抹布水桶,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掉下来,混合在那些昂贵的燕窝残骸里。
靓坤这才站起身,走到母亲身边,假意给她捶着背,语气带着刻意的讨好。
“妈,下个月你生日,想点搞?有乜心愿?我包下半岛酒店最大最豪嘅‘半岛厅’,请全港最有名、最红嘅龙凤戏班,唱足三日大戏,再摆九十九围寿宴,请晒九龙新界有头有面嘅叔父伯爷过来贺寿,点话?保证风风光光,威过港督夫人!”
老太婆这才转怒为喜,布满皱纹的老脸笑成了一朵枯萎的菊花,拍着靓坤的手背。
“乖仔!都系你识得凼阿妈开心!我就知冇白疼你!搞!一定要大搞特搞!”
“我要让成个港九都知道,我个仔有几本事,几孝顺!等我啲老姐妹睇到,眼红死佢哋!哈哈哈!”
就在这“母慈子孝”、其乐融融(至少表面如此)的时刻,靓坤放在红木茶几上那部最新款的摩托罗拉9900X大哥大,毫无征兆地、疯狂地震动起来,发出刺耳急促的铃声,如同警报,瞬间撕裂了客厅里虚伪的和谐气氛。
靓坤皱了皱眉,脸上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他走过去,拿起大哥大,按下接听键,懒洋洋地“喂”了一声。
下一秒,他脸上那点虚伪的温和和慵懒瞬间凝固、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僵硬,和瞳孔急剧收缩带来的空洞。
握着大哥大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坤……坤哥!出……出大事了!”电话那头传来傻强惊恐交加、声音颤抖、还夹杂着海水咸腥味和剧烈喘息的声音,背景似乎有海浪声和远处模糊的警笛。
“码头……码头交易出事!差佬……差佬杀到!有埋伏!货同钱……全部冇晒!”
“罗茂森同我跳海走甩,但兄弟……兄弟死伤惨重啊坤哥!起码折咗十几个!货……成批货,啱啱验完,一包都冇拎走啊坤哥!”
傻强语无伦次,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任务彻底失败的绝望。
“咩话?!”靓坤脸上的肌肉开始无法控制地抽搐,眼神陡然变得无比狰狞,瞳孔深处仿佛有黑色的风暴在酝酿、旋转,声音像是从被砂纸磨过的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带着火山爆发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的低压。
“你……讲……多……次?!”
“货……冇晒!钱……也没了!差佬好似早就知!肯定……肯定有内鬼!有人通风报信啊坤哥!”傻强在那边几乎是哭喊出来。
“内……鬼……”靓坤缓缓地、机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胸膛开始剧烈起伏,如同拉风箱,一股狂暴、血腥、毁灭一切的戾气如同实质般从他身上冲天而起!
客厅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好几度,连旁边正沉浸在寿宴幻想中的老太婆都吓得猛地闭上了嘴,惊疑不定地看着儿子突然变得扭曲恐怖的脸。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靓坤猛地将手里那部价值数万的摩托罗拉9900X大哥大,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光洁如镜的意大利大理石地板上!
昂贵的通讯工具瞬间四分五裂,塑料和金属碎片伴随着电池溅射得到处都是!
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震得水晶吊灯都微微晃动!
“丢你老母!冚家铲!!”靓坤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失去理智的疯兽,发出震天的咆哮,脖子上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双目赤红,仿佛要滴出血来!
“四千万!又系四千万!边个?!边个同我过唔去?!边个出卖我?!我要你死!要你冚家铲绝子绝孙!!!”
他完全失去了控制,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张沉重的、雕花繁复的红木茶几!
茶几上名贵的紫砂茶壶、景德镇茶杯、果盘、烟灰缸……所有东西哗啦啦滚落一地,碎裂声不绝于耳!
水果滚得到处都是,茶水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污渍。
老太婆吓得尖叫一声,像只受惊的老母鸡一样从太师椅上弹起来,躲到椅子后面,惊恐地看着发狂的儿子。
周围的佣人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壁里。
靓坤喘着粗气,如同困兽般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转了两圈,猛地停下,血红的眼睛如同探照灯,带着疯狂的杀意,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扫过母亲惊惧的脸,扫过每一个低头颤抖的佣人,仿佛要透过他们的皮肉,看穿他们的心脏,找出那个隐藏的、该死的“内鬼”!
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有无边的愤怒和一种被背叛、被算计、连续遭受重创的狂暴无力感在胸中肆虐、冲撞!
他不再理会吓得几乎晕厥的母亲,一把抓起衣架上的黑色皮外套,胡乱套在身上,头也不回,像一阵黑色的旋风般冲出了豪宅,钻进门口早已等候多时、引擎都未熄火的黑色奔驰S级轿车。
“去公司!快!用最快速度!!”他对司机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司机吓得一哆嗦,猛踩油门,奔驰车如同脱缰野马,咆哮着冲出了豪宅区,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和满地狼藉。
豪宅内,只剩下惊魂未定、拍着胸口顺气的老太婆,和一群面面相觑、不知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的佣人。
几乎在同一时间,浅水湾蒋家豪宅的书房。越洋电话的信号有些微的杂音,但足够清晰。
大B拿着听筒,腰不自觉地微微弯着,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谄媚,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
“蒋生!好消息!收到风,靓坤今晚同罗茂森喺大角咀码头嘅交易,又被差佬一锅端了!人赃并获!听说差佬起获嘅货,比上次只多不少!靓坤这次真系损手烂脚,元气大伤!哈哈,真系大快人心!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啊!”
电话那头,蒋天生的声音隔着数千公里的海洋传来,通过精密的卫星线路,依旧平稳、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如同在讨论今晚的菜单。
“哦?系嘛。阿B,你做得不错。”
这句平淡的夸奖,却让大B如同打了鸡血,激动得脸色发红,连忙表功,语气更加谄媚。
“全靠蒋生你运筹帷幄!指点迷津!我只不过系按照你嘅吩咐,安排人去……去做事,果然就引到差佬过去!靓坤经此一役,肯定翻不了身!以后洪兴,就清静了!”
“嗯,辛苦你了。”蒋天生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等我返香港,再为你庆功。最近风声紧,差佬接连扫了靓坤两次,肯定会盯得更紧。”
“你自己也小心点,靓坤那个人,输急了什么都做得出,疯起来六亲不认。你同佢有龃龉,佢可能会找你麻烦。”
“明!明!多谢蒋生关心!我一定会小心!”大B心花怒放,觉得龙头心里还是最看重、最信任自己这个老臣子,连番叮嘱,这是要重用自己、让自己接手更多地盘的前兆啊!
至于靓坤的威胁?哼,有蒋生撑腰,自己又立下大功,怕佢条癫狗咩?
“好了,我这边还有事。保持联络。”蒋天生说完,便挂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大B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几秒,才小心翼翼放下电话,脸上笑容再也抑制不住,搓着手在书房里踱步,已经开始幻想自己取代靓坤、成为蒋生左膀右臂、甚至将来竞争龙头的风光景象了。
东南亚,某个私人岛屿的临海别墅。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蔚蓝得一望无际的太平洋,白色的沙滩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景色美得如同明信片。
蒋天生穿着质地柔软的亚麻休闲服,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单一麦芽威士忌,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宁静到极致的海景。
他脸上没有任何刚刚听说“捷报”的喜悦,平静得如同窗外那片深邃的大海。
陈耀如同影子般,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同样面无表情。
“阿B太得意了。”蒋天生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以为自己做咗件了不起嘅事,立下不世之功。佢唔知,自己已经系一枚弃子。一枚用嚟引爆靓坤,顺便清理掉嘅弃子。”
“蒋生,接下来……”陈耀微微躬身,等待指示。
“通知以放出去了。要放得自然,但要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蒋天生轻轻晃动着杯中的酒液,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另外,”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身,月光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俯瞰棋盘、决定棋子命运的绝对漠然。
“等靓坤对阿B动手之后,替我……好好办一场风光的丧礼。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场面要做足,要让全社团上下都看到,我蒋天生,对兄弟,有情有义。”
“阿B的家人,给一笔足够丰厚的安家费,保证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生活体面。”
“阿B的那个儿子,如果愿意读书,送去国外最好的学校,所有费用社团出。如果不成器,就给他一笔钱,让他做点小生意,安稳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