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张sir唔同。”黄志诚目光坦荡(至少看起来如此),语气沉稳有力。
“张sir要嘅可能系一两条鱼,或者一单功劳。我要嘅,系捣破整个犯罪网络,将幕后黑手连根拔起。”
“我需要嘅系一把能够刺到最深嘅刀,而唔系用完即弃嘅工具。你需要一个真正有能力、也有意愿帮你返去、而且能顶住压力嘅上线。我,可以系。”
他迎着王龙怀疑的目光,继续道。
“我嘅履历,你可以去查。我经手嘅案,我对待线人嘅方式,道上也有风声。我应承过保嘅人,只要佢唔背叛,我就算拼到最后一格,都会保佢周全。呢点,江湖上知道我黄志诚嘅人,都清楚。”
王龙死死盯着黄志诚的眼睛,仿佛要通过这扇窗户,看穿他灵魂的真伪。
天台上风声呼啸,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汗水(表演需要)从王龙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混合着未干的泪痕。
终于,在黄志诚都快要觉得对方会拒绝的时候,王龙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和勇气,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决绝。
“好……我……我再信一次。信你,黄sir。但系,我有条件!”
“讲。”黄志诚神色不变,但眼神专注。
王龙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因为“崩溃”而有些佝偻的背,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甚至带着一种谈判式的强硬,语速快而清晰,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第一,我要一份正式嘅、密级最高嘅独立卧底档案!由你黄志诚督察亲自建立、保管,存入西九龙总区重案组绝密档案库!”
“但同时,我要一份清晰嘅复印件,由我本人保管!而且,档案里面必须有除了你之外,至少一位警司级或以上嘅长官签名背书、知情!我唔要再做幽灵!我嘅身份,必须得到正式确认,有据可查!”
“第二,我嘅人身安全,必须得到绝对保障!新嘅联络方式、紧急暗号、备用方案、撤离路线,全部要重新制定,由我参与!张sir嗰套太垃圾,漏洞百出!”
“仲有,我需要一笔特殊活动经费,同紧急情况备用金,数额我稍后话你知!”
“第三,任务目标、时限、评估标准,必须明确!目标就系靓坤及其核心团伙,我要确凿证据。”
“时限,我唔接受无了期,最多一年!一年之内,如果我提供到足够定罪嘅证据,你要即刻启动收网程序,并同时开始运作我归队事宜!”
“如果证据不足,或者有变,要延期,必须经过我同意,并有合理解释!”
“第四,”王龙眼神陡然变得极其锐利,甚至带着一丝寒意,直视黄志诚。
“合作期间,互相尊重。我提供情报,你提供保护同承诺。”
“但如果,我觉得行动方案有致命危险,或者我察觉到你有违背承诺、过桥抽板嘅迹象,我有权单方面暂时终止合作,并采取我认为必要嘅措施自保!呢点,冇得倾!”
这些条件,强硬、周密、老练,层层递进,既争取最大保障,又留足了后路和主动权。
完全不像一个刚刚“情绪崩溃”、“绝望无助”的卧底能瞬间条理清晰提出的,更像是一个精于算计、深谙规则、且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谈判高手在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
黄志诚眼中闪过明显的讶异,但随即又被一种“理应如此”的释然取代。
是了,能在大B和靓坤之间周旋,短短时间爬上红棍位置,在洪兴内部站稳脚跟的人,怎么可能真是个只会咆哮流泪的蠢货?
有脑子,懂规则,善于保护自己,这反而是好事。这样的合作者,用起来更稳妥,也更有可能成功。
“可以。”黄志诚几乎没有犹豫,回答得干脆利落。
“档案同警司级背书,三日之内,我搞定。安全措施同联络方案,两日内,我同你当面敲定细节。活动经费,合理范围内,我申请。目标就系靓坤,证据要确凿。时限……一年可以,但我要看到实质性进展。至于第四条,”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着王龙。
“我哋合作,基础系互信。但我理解你嘅担忧。我应承你,只要你履行承诺,唔背叛警方,唔触碰底线,我会尽我所能,保障你安全,并履行我所有承诺。档案,就系我嘅诚意,也系你嘅护身符。”
“口讲无凭。”王龙依旧不松口,眼神警惕。
“档案就系凭据。”黄志诚语气肯定。
“有了它,你就有咗受法律保护嘅身份,也有了我必须兑现承诺嘅压力。呢点,你明。”
王龙再次沉默,身体微微放松,靠在了旁边冰冷粗糙的水泥护栏上,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谈判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而依旧有些发白的手指,良久,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声音充满了疲惫,却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好……我应承你。继续做。但黄sir,你记住今日讲过嘅每一句话。我王龙……真系,只想有朝一日,可以企喺阳光下,做个……好人。”
最后“好人”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我明。”黄志诚点点头,不再多言,从夹克内袋拿出一部崭新的、比市面上常见型号更小巧轻薄的摩托罗拉BB机,递给王龙。
“以后,用呢部机。经过特别改装,信号更隐蔽,有简易加密功能。密码每日一换,换码方式同密码本,下次见面俾你。有情报,或者紧急情况,用暗号留言,我会尽快回复。”
王龙接过BB机,入手冰凉,他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外观、按键和屏幕,然后塞进运动外套内侧的口袋,动作自然。
“自己小心。靓坤而家损失惨重,好似疯狗,可能会做出任何极端行为。大B嗰边,也唔系善男信女。”黄志诚最后提醒了一句。
“我知道。”王龙重新戴上那副宽大的墨镜,将棒球帽的帽檐再次压低,瞬间,那个情绪崩溃、绝望谈判的“卧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冷峻、警惕、行走于灰色地带的“湾仔虎”。
他最后看了黄志诚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然后转身,步伐沉稳而迅速,消失在天台铁门之后。
黄志诚独自站在天台上,任由高处的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眉头微微蹙起,目光望着王龙离开的方向,陷入沉思。
这个王龙……太不简单。情绪收放自如,谈判条件老辣,显然绝非池中之物。
他刚才的表现,有多少是真情流露,有多少是精湛演技?
那份对“做个好人”的渴望,究竟是真心,还是最高明的伪装?
但眼下,他确实需要这颗钉子,需要这把刀。王龙的位置无可替代,是切入靓坤集团核心的最佳路径。
至于控制……有了那份受监督的绝密档案,加上自己暗中布控和后续的情报验证,应该能将风险控制在可接受范围。
只要他能提供关键证据,一举捣毁靓坤,其他的疑虑和风险,都可以暂时搁置。
毕竟,办案,有时候也需要与“魔鬼”做交易。
“好人?”黄志诚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含义不明的弧度,转身也离开了天台。
离开福兴大厦,王龙没有立刻回停车的地方。
他如同幽灵般在附近的街巷中穿行,多次变换路线和方向,利用橱窗反光、街角镜观察身后,确认绝对无人跟踪后,才绕回藏车的地点。
坐进驾驶室,关上车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他摘下墨镜和帽子,扔在副驾驶座上,然后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刚才天台上的每一幕,如同高清电影般在他脑海中一帧帧回放。
黄志诚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变化,每一次语气停顿,每一句话背后的潜台词,都被他拿出来反复咀嚼、分析。
“上钩了。”王龙心中冷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黄志诚自以为掌控了局面,用一个“见习督察”的虚衔和一份受控的档案,就成功拴住了一条“渴望光明”的“好狗”。
却不知道,那份档案,正是他王龙目前最急需的“护身符”和“晋升阶梯”——不是警队的阶梯,而是他未来黑白通吃、构建“自己世界”时,用来应付警方、甚至反制警方的一张王牌。
张sir死得真是时候。不仅除掉了知道太多、可能失控的隐患,还给自己换来了一个更高级、更有权力、也更有利用价值的“上线”。
黄志诚为了扳倒靓坤(或许还有更深的目标),在证据确凿前,必然要倚重自己,保护自己。
而自己,则可以利用这层关系,有限度地获取警方内部信息,规避行动风险,甚至……在未来的关键时刻,引导警方的力量,去清除自己前进路上的其他障碍,比如大B,比如靓坤,比如将来可能出现的其他对手。
“一条线,不够稳。”王龙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看着车窗外来往的车流人潮,心中盘算更深的棋局。
“黄志诚虽然比张sir靠谱,有原则,也有能力,但终究是警察,立场天生对立,非我族类。他能用我,也能随时弃我。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得再铺几条线……多条腿走路,先稳。”
“O记(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嘅骠叔?那个老家伙,看似整天迷迷糊糊、得过且过,实则是个老狐狸,背景深,人脉广,在O记根基深厚。或许可以找个机会,制造点‘巧合’,让他注意到我,或者……通过某些渠道,向他传递一点‘无关紧要’但又显示价值的情报?”
“黄炳耀?那位以‘夺命剪刀脚’闻名、据说背景硬到不得了的总警司?看似鲁莽粗暴,实则大智若愚,是头真正的笑面虎。他那个级别,能接触到的东西更多……不过,暂时还够不着。”
“于素秋?那位未来很可能上位、成为港岛警队第一位华人女副处长的明日之星?女性,思路可能不同,或许对‘浪子回头’、‘弃暗投明’的故事更有好感?而且,她走的是文职、管理路线,将来在警队高层的影响力不可小觑……”
“还有……政治部?保安部?甚至……大陆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