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那个不起眼、但钢板加厚的小型保险柜前。
蹲下身,手指在冰冷的金属转盘上灵活地跳动,输入一长串复杂的密码——这是他结合自己生日、某个重要日期以及随意数字自创的,只有他一人知晓。
“咔哒。”轻微的机簧弹开声在寂静的办公室内格外清晰。
王龙拉开沉重的柜门,从最深处摸出一个用深蓝色天鹅绒仔细包裹着的小巧方盒。绒布质地柔软,触感极佳。
他走回办公桌前,就着台灯的光,缓缓打开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只表。劳力士蚝式恒动星期日历型,俗称“金劳”。
表壳、表带、甚至表盘上的罗马数字时标,都泛着一种经过精心保养的、纯粹而冷冽的金色光泽,在灯光下毫不刺眼,却自带一种沉甸甸的奢华与权威感。
正是阿华那晚从山鸡手里“缴获”,后来又被他随手扔给小结巴、最终又收回来的那只战利品。
成色极新,几乎没有使用痕迹,市值绝对超过五万港币,甚至更高。
王龙拿起这只沉甸甸的金表,放在掌心掂了掂。冰冷的金属质感透过皮肤传来。
他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皱,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几近于无的嫌恶。
“山鸡戴过嘅表……”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倒不是迷信什么“晦气”或者“亡者之物”,他王龙从不信这些。
那只是一种本能的、基于利益和风险计算的洁癖。
一个被他亲手设计、如同废人般驱逐、此刻不知在宝岛哪个角落苟延残喘的失败者戴过的东西,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失败、怨恨和绝望的气息。
他王龙不屑再用,甚至不愿让它长时间留在自己身边,怕留下任何不必要的联想或把柄。
更重要的是,这只表的“前科”太明显,若是将来被有心人(比如陈浩南那边残余的人,或者警方)认出来,会是个麻烦。
但另一方面,这表的价值是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硬通货。
更重要的是,它是一件完美的、充满象征意义的“礼物”。
尤其在江湖上,送金表,往往意味着“尊重”、“看重”、“希望长久合作”,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分量十足的“敲门砖”或“站队费”。
正好,拿来送给那个最“合适”的人。
他拿起桌上的大哥大,翻开那个随身携带、记录着各种“有用”号码的小本子,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留片刻——基哥。
他略一沉吟,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足足七八声,就在王龙以为没人接听准备挂断时,才被慢悠悠地接起,传来一个带着浓厚鼻音、语调油滑、仿佛刚睡醒又或者永远没睡醒的男声,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有电视声和麻将碰撞的声响。
“喂~?边位啊?大白天,唔使瞓觉啊?”
“基哥,早晨!我系王龙,湾仔阿龙啊。冇打扰你休息或者手风吧?”王龙语气放得极低,带着晚辈对前辈特有的、近乎谦卑的恭敬,还恰到好处地恭维了一下对方可能正在进行的“娱乐活动”。
“哦?阿龙?”电话那头的基哥,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想这是谁,随即恍然。
“湾仔虎?新扎红棍阿龙?有咩好关照啊?我手风?哈哈哈,一般般啦,小赌怡情!”语气听起来随意,但那份属于老江湖的疏离和审视,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
基哥。洪兴开山立柜时的元老之一,资历比大B、靓坤甚至大部分现存的揸fit人都要老。
但此人有个特点——善于“养生”。这个“养生”,不是指身体健康,而是指政治生命。
早在蒋天生父亲蒋震时代,他就懂得急流勇退,主动让出实权地盘,换取一个超然的“叔父辈”地位。
蒋天生上位后,更是进一步被边缘化,手中早已没有直属的能打人马和赚钱的油水地盘,只剩下一些年代久远、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和“面子”。
但正因为如此,他在洪兴内部的地位反而有点特殊。
无兵无权,威胁不到龙头,蒋天生乐得给他个“元老”虚名,显示自己尊老。
同时,因为他“与世无争”,又辈分高,说话貌似“公允”,反而经常被请出来充当社团内部纠纷的“和事佬”、“公证人”,或者某些不好摆在明面上的利益交换的“中间人”。
此人最大特点,就是“识时务”,或者说,“墙头草”。风吹两边倒,哪边风大往哪边靠,永远站在“赢面大”或者“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一边。
但也正因如此,他生存力极强,历经蒋震、蒋天生两代龙头,目睹无数猛人崛起又陨落,自己却始终稳坐“叔父”交椅,笑看风云。
他有个江湖上公开的“秘密”原则:给钱就办事,大小不拘,但价钱要到位。
不问对错,不究缘由,只看价钱,而且收了钱,就一定把事情办到(或者说到位),信誉倒是意外地“可靠”。
用他自己的话说:“我一把年纪,就剩把口同几分薄面,卖嘅就系呢个。你出得起价,我就讲你爱听嘅话,做你让我做嘅事。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基哥你言重了,我一个新扎红棍,后生晚辈,边敢话‘关照’您老人家。”王龙姿态放得更低,语气诚恳。
“系咁,我最近喺湾仔开了个拳馆,小打小闹,混口饭吃。”
“一直听江湖前辈讲,基哥你系洪兴嘅‘活字典’,睇人睇事,眼光独到。”
“我就想,唔知有冇荣幸,请基哥你过嚟指点下,坐一坐,镇下场子?”
“顺便……我年纪轻,出嚟行时间短,好多社团规矩、人情世故唔明,真想当面请教下基哥你呢位前辈。”
“今晚,我在龙凤大酒楼订了间安静嘅房,就系简单食个便饭,唔知基哥你……赏唔赏面,俾个机会后生仔学下嘢?”
他话说得漂亮,给足了面子,将“请教”包装成“学习”,将“贿赂”说成“孝敬前辈”。
“龙凤?哦……今晚啊……”基哥在电话那头拖长了声音,没有立刻答应,似乎在权衡,或者说,在等更明确的“价码”暗示。背景的麻将声似乎停了片刻。
王龙心领神会,立刻补充,语气更加谦卑。
“知道基哥你日理万机,应酬多,就系简单食餐饭,绝不会耽误你太多宝贵时间。”
“纯粹系后生仔一片心意,想同前辈亲近下,学下点样喺道行得稳,行得远。基哥你就当……提点下后辈?”
他将“后辈”和“提点”咬得稍重,暗示这不是一次平等的交易,而是晚辈对长辈的孝敬和寻求庇护。
“哈哈哈!”基哥发出一阵爽朗(或者说世故)的笑声,似乎很受用这份“尊敬”。
“后生仔识得尊师重道,知道饮水思源,好!难得你有心!我基哥就系欣赏识做嘅后生仔!好!今晚我得闲,就八点啦,龙凤见!”
“多谢基哥赏面!八点,我一定恭候大驾!”王龙“感激”道。
当晚八点,龙凤大酒楼最顶层、最豪华、可俯瞰部分维港夜景的“帝皇厅”包间。
王龙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亲自检查了菜单、酒水、房间布置。
他今天穿得相对低调,但质地考究,既不过分张扬,也显出不俗的品味。
八点整,包间门被服务生推开。基哥到了。
他穿着一身骚包的、带着暗纹的粉红色丝绒西装,里面是件花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两粒扣子解开。
头发梳成油光发亮的大背头,脸上皮肤保养得不错,但眼袋略显松弛,一双眼睛却透着世故的精明。
手指上戴着好几个款式不一、但都分量十足的金戒指、玉戒指,手腕上是一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钻表。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过气大佬但依旧很会享受”的气息。
“基哥!您来了!快请上坐!”王龙立刻从主位旁站起身,快步迎上,脸上堆起热情而不失恭敬的笑容,亲自为主位的椅子拉开些许。
“阿龙,唔使咁客气,坐,坐,大家都系自己人。”基哥大咧咧地摆手,很自然地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同探照灯,迅速扫过包间内奢华的装饰、窗外夜景,最后落在满桌早已摆好的、琳琅满目的鲍参翅肚、龙虾象拔蚌上,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满意笑容,拍了拍王龙的肩膀。
“后生仔,识做!场面搞得几靓!”
“基哥赏面肯来,已经系我最大嘅荣幸!呢啲小意思,唔成敬意。”王龙亲自为基哥斟茶,姿态摆得极低。
酒宴开始。王龙充分发挥了“影帝”级演技,频频起身敬酒,话语间极尽吹捧之能事,但又不显得过于肉麻,而是引经据典(江湖典故),将基哥捧到了一个近乎“洪兴基石”、“智慧化身”的高度。
“基哥,我虽然出嚟行时间短,但成日听江湖前辈提起,当年蒋震老龙头打天下,开疆拓土,基哥你同几位叔父,那真是开山劈石,立下汗马功劳!”
“洪兴有今日嘅规模同威名,基哥你哋呢班元老,功不可没!两代元老,德高望重,道上边个提起基哥你,唔系竖起大拇指,赞一声‘义薄云天’、‘眼光毒辣’?”王龙满脸“崇敬”,仿佛在追忆一段光辉岁月。
基哥被这番“知情识趣”的吹捧捧得有些飘飘然,几杯珍藏的茅台下肚,脸色泛红,话也多了起来,开始“忆往昔峥嵘岁月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