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知遥不傻,他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但酝酿了一会儿也没说出口,只撂下一句,“随你吧。”就跑回自己卧房了。
等脱了鞋子上床,床上早就多出来了一床被子。
乐正崎不慌不忙地走进来,顺手关了卧房的门,端起桌边放的一杯白水一饮而尽,那架势不像是喝水,仿佛喝的是酒。
聂知遥窝到床里,把头面向里面,听着他刻意放沉的脚步心跳如雷。过了一会儿,床上的被子被人打开,带起一阵轻柔的风,床铺被另一个人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占领。
聂知遥忍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黑暗,油灯不知什么时候被乐正崎吹灭了。
身边的人呼吸匀畅,也不知睡着了没有,聂知遥没回头去看,就维持着背对着乐正崎的姿势睡了过去。
等他陷入甜梦,乐正崎倏地睁开双眼,紧盯聂知遥纤细流畅的腰身,果断地掀开自己的被子,一把将聂知遥搂进怀里,中间不留丁点缝隙,两人密不可分。
早上聂知遥在他怀里醒来有些懵,下意识就一把掐了上去,被吵醒的人幽幽地看着他,聂知遥读不懂其中情绪,却本能地不敢直视,顾左右而言他,“你怎么还不去衙门?”
乐正崎闭上眼睛,懒洋洋地说:“告假。”
“你前日不是才告假了一回?”聂知遥颇为无语。
乐正崎很是洒脱,“活是干不完的,我不去,自然有旁人做。”
聂知遥是真的无话可说了,他身边不是利欲熏心的家人,就是卷王朋友,还真没见过乐正崎的这一款。
乐正崎凭本事进了屋,之后就再没出去过,后来连多的那一床被子也慢慢成了摆设,被阿觅收了起来。
绯哥儿出生在他父亲总是间接发病的日子里,过了百天就被抱给程姨养着,乐正崎知道自己有了儿子没有多大触动,只是庆幸他是个小哥儿。
聂知遥却误会了他的意思,还当他们家处境不好,于是从小便教导绯哥儿处事谨小慎微。后来他们父子被乐正崎送到岭南,更是做证了他心中猜测,聂知遥提心吊胆地等着乐正崎来接他,相隔千里之远,京中瞬息万变的消息他也很少能收到,回京之后才知其中凶险。
“皇上赐了府邸,咱们家要搬家了。”乐正崎笑意柔和,他已经扫平一切障碍,只要聂知遥顺风顺水地做他的伯爵夫郎。
从岭南回来这一路,聂知遥自然已经察觉到了乐正崎细微的变化,虽然有时还会喜怒无常,但眉宇间的戾气已然散开,压在他肩头的重担卸下,再也不复曾经的神秘紧绷。
不过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态度还是没变,甚至比之前更加懒散,反正也没有什么重要政务会分派给这位惠恩伯,他不去,衙门里的小吏反而更自在。
聂家人三番五次地送帖子来,聂知遥都没搭理,他忙着收拾新府宅搬家。
搬到孟晚隔壁的好处众多,不光是能随时和小伙伴串门,还能去蹭蹭好吃的。
晚哥儿会吃,除了赚钱就是钻研美食,聂知遥经常拖家带口过去蹭饭,这日一家子刚从宋府回到惠恩伯爵府,便被门口等候的聂夫人叫住了。
聂老爷竟然把她派过来当小厮用,来劝聂知遥带夫婿回家。
乐正崎封爵,聂夫人自然高兴,她不想来,但不得不违抗家中老爷的命令。
聂知遥脸色不好,是乐正崎先开了口,“年后我们本就打算回去一趟,这两年我们确实很少回去。”
他们一家三口轻车简从,带的年礼不薄不重,没人在意那些东西,惠恩伯的身份比一百车年礼还有分量。聂老爷携全家老小亲自到门口相迎,聂老爷脸上堆着毫不掩饰的谄媚笑容,再不现当年那个对乐正崎百般为难的模样。
聂知浣本是刑部郎中的侍君,妾室而已,这次竟然将家中主君给请过来了。当然,也可能是董侍郎自己想来攀关系,盛京多是见缝插针想往上爬的人,此举并不丢人,只是会被清流不齿,显然董侍郎自己不在乎。
他是清隽斯文的文人,脸上褶皱不多,看着也还算是个人物。聂知浣刚被纳入董家的时候还来找聂知遥炫耀过,这会儿做着妾室的做派,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好别让聂知遥看见他。
一行人恭恭敬敬地对乐正崎和聂知遥行了礼,才移步去正堂接待说话。
“说起来,下官与伯爷还算是姻兄弟……”
董侍郎越过聂老爷先说话,才开了个头就被乐正崎怼了回去,“只是我夫郎庶弟,又只是董家侍君,说来有些牵强。”
董侍郎脸色一僵,聂知浣又羞又愤,眼圈都红了,他从前得意炫耀的身份,同如今的四哥一比,仿佛低贱到了尘埃里,早知乐正崎会有这样的身份,他哪怕为妾也好,毕竟……毕竟也是他心悦的人。
他期期艾艾地用眼角扫了乐正崎一眼,没对上那双深邃的眸子,反倒被聂知遥逮了个正着。
聂知遥笑意不达眼底地说:“大过年的好日子,五弟怎么还哭了?莫不是思念陆姨娘?”
聂老爷是个相当纯粹的商人,谁有用就向着谁,如今聂知遥地位高,他便重新将正妻提出来,妾室推回到后院。
聂知遥这话一说,聂老爷便立即派人带聂知浣到后院去和他姨娘“团聚”。
“遥哥儿,当年的事爹固然有错,也是为了你的后半生,贤婿如今能有如此成就,也是你慧眼识珠,当初爹那般阻拦,现在看来,是爹目光短浅了。”聂老爷搓着手,语气里满是讨好,“以后聂家还要多仰仗贤婿照拂,聂家族谱还是要将你写回去的。”
饶是聂知遥知道聂老爷这么殷勤准没好事,还是被他的无耻打破了平静。
“爹,我与乐正崎自成家以来,便与聂家算得清清爽爽。且我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聂家的事,轮不到我一个外嫁的当家作主。”
他们发达了又要让他重上族谱了,开什么玩笑?
乐正崎笑出了声,在聂老爷视线看过来的时候,同当日他们成亲时一样对聂老爷说:“岳父大人不必看我,家里的事都由遥哥儿做主。”
他前半生身负血海深仇,步步皆是生死局。后半生只想守着聂知遥过安生日子,从此世间风雨再与他无关,枕边一盏灯、院中一人影,便是他余生所有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