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二十一年二月初三,清晨。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京都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薄雾中。今川义真站在今川屋敷的廊下,低头审视着自己的装束——比昨日拜访三好长庆时还要正式,还要考究,甚至可以说,这是他穿越以来最郑重其事的一次打扮。
头顶高高的乌纱帽,那是公卿朝服的一部分,戴起来并不舒服,但他必须戴。深紫色的直垂——如果不是因为便宜老爹今川义元的官位和今川家的地位,他这个年纪、这个官职原本穿不了这个颜色——用最上等的吴州丝绸制成,衣摆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唐草纹,边缘则是今川家特有的变种二引两家纹。腰间系着爱刀“龙王丸”,今天的刀鞘上还特意镶嵌着小小的金饰,在廊下灯笼的昏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就连脚上的木屐,也是新制的,屐齿打磨得光滑平整,踩在木廊上发出的声音都格外清脆。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今日要去的地方,比三好宅邸更加特殊,也更加……微妙。那是整个日本名义上最尊贵的地方,也是实际最窘迫的地方——皇居。
“新屋形样,时辰差不多了。”木下秀吉从廊下走来,同样穿着正式的肩衣,只是比起今川义真,要简朴得多。他手里捧着一个漆盒,里面放着今川义真准备的谒见礼——几柄三河特产的刀具,用锦缎包裹着。
今川义真点点头,接过漆盒,向外走去。涂舆已在门前等候,四名壮汉肃立两侧。但今日他不打算坐舆前往——距离不远,步行更显诚意,也更符合这次非常规谒见的性质。
“只带秀吉一人。”他吩咐道。朝比奈又太郎想要说什么,但看到主君的眼神,终究没开口。
主仆二人走出屋敷。清晨的京都街巷还沉浸在睡梦中,只有早起的僧人在街头缓步而行,手里摇着铃铛,那是晨祷的信号。石板路湿漉漉的,昨夜的露水还未干透,踩上去有些滑。空气中飘着炊烟的味道,混杂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穿过几条寂静的街巷,京都六町已近在眼前。这里的町屋比别处更加整齐,虽然也看得出岁月的痕迹,但维护得明显更好。石板路的两边因为野草小树变得有些崎岖,但路的中间还算平整,依稀可见过去的底蕴——在这日本列岛,这已经是难得的“底蕴”了。
昨日傍晚,离开三好邸返程时,就是在这附近,他的涂舆被几个町民拦下。
当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不是那种在天朝故事里烂俗的“拦轿鸣冤”。今川义真很清楚,京都的町民自有其生存之道,真有冤屈也不会找乡下大名,而是拉上本町甚至“寄子町”的邻居们,跟争端方直接开片儿,用实力说话。可那几个町民举止有礼,衣着整洁,虽然面相看起来都有些市井的狡黠,但态度恭谨得无可挑剔。为首者递上的拜帖,纸张普通,甚至有些粗糙,但上面的墨迹却颇有功底,笔画间透着一种内敛的风骨。
木下秀吉接过后,谨慎地抖了抖,又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没有涂毒或夹带暗器,才交到他手中。今川义真展开一看,内容让他几乎失笑——那是一种“很有礼貌的命令口吻”,要求他次日前去京都六町的川端屋,找一位叫渡边弥七郎的人,然后在其引路下前往皇居,拜谒天皇。
字迹工整,措辞得体,甚至盖着花押。但整件事透着诡异。
“不是,等会儿!天皇的邀请,由这几个町民帮忙转接?”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个骗局。虽然理论上没人敢冒充天皇旨意,但这年头,什么荒唐事不会发生?
当时他就掀开帘子,直视那几个町民:“这是真的?”
为首的一个中年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精明,穿着花里胡哨但确实干净整洁的町人服饰,腰间甚至还别着一把小胁差——不卑不亢地回答:“三河守大人什么话,当今的旨意我们岂敢捏造。原本当今自然可以通过武家传奏等大人慢慢来,现在让我们转达,也只是当今迫切想要见到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