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576章 “满座衣冠皆……” 上(1/1)

天文二十一年(1552年)二月,京都,二条御所花园

夜色如水,初春的寒意被二条御所花园中连绵的灯笼与旺盛的地炉驱散了大半。数百盏精制的朱漆灯笼悬挂在回廊、树木与临时搭建的观礼台四周,将偌大的庭园映照得恍如白昼,却又在林木假山的暗处投下摇曳的、深不可测的阴影。精心修剪过的松柏在灯光下泛着墨绿的光泽,早开的几株樱树已吐出零星的浅绯花苞,空气中浮动着清冷的梅香、温热的酒气、以及高级线香焚烧后留下的余韵。

庭园中央,临时搭建的木板舞台上,两名幸若舞者正演绎着镰仓旧事。他们身着古朴的“直垂”与“水干”,面涂白粉,头戴乌帽,动作缓慢而富有仪式感,每一个转身、每一次顿足都仿佛承载着历史的重量。伴随着三味线幽咽的拨弦与太鼓沉稳的节拍,悠长而略带悲怆的唱腔在夜空中回荡:

“夏~山~繁~叶~茂,倏~忽~何~以~燎……”(夏山草木深,何以忽成燎原火)

“今~夕~富~士~野,仇~思~怒~中~烧……”(今夜富士野,仇怨烈烈心中烧)

唱的是《曾我物语》中,坂东武士畠山重忠与和田义盛闻讯驰援源赖朝,共抗平家的着名段落。舞台一侧,有伴唱者以顿挫的语调吟诵着相关的台词与背景,将观者的思绪拉回到那个武家政权初兴、血火交织的年代。

主位之上,当今征夷大将军足利义藤身着一袭绣有桐纹与菊纹的直衣,头戴乌帽,面色沉静中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威严。他的身旁,坐着前关白近卫植家,这位公卿领袖的存在,象征着朝廷对此次“盛举”的默许与背书。将军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分列两厢的宾客,眼神深处藏着复杂的思量。

左侧,是以畠山高政为首的原幕府中枢重臣们。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凝重,有的淡漠,有的则难掩对右侧那些“外来者”的审视。

右侧,则是今夜真正的“主角”——那群从日本各地汇聚而来的实力派代表。三好长庆、伊达植宗、今川义真、尼子国久、岛津忠良、香西元成、织田信行,这七位新鲜出炉的“管领代”与“职司代”,再加上一个身份特殊、以“客将”名义列席的武田信虎,以及他们各自带来的少数核心随从,构成了幕府试图倚重的新力量核心。八人身后,是更多屏息静气的侍从与护卫,黑压压一片,虽竭力收敛,仍有一股不同于京都公家的剽悍气息弥漫开来。

安排这出《曾我物语》,用意不言自明。将军是在借古喻今,将台下这些来自四面八方、动机各异的地方豪强,比拟为当年源赖朝初起时便毅然来投、共抗平家的“坂东义士”。这既是极高的赞誉,也是一种隐晦的期许与捆绑——看,尔等今日之举,正如昔年义举,当共扶幕府,再定乾坤。

当然,熟知历史的人都明白,当年那批“坂东义士”里,最终走出了将源氏嫡流架空、独揽大权甚至把镰仓殿评议会其他人都通通送走的的北条义时。此刻台下济济一堂的豪杰中,谁又可能是这个时代的“北条小四郎”呢?

这个念头或许在某些人心头一闪而过,但旋即被更现实的考量压下。眼下,所有人都只需要明白并展示一个信号:幕府尚存振作之心,而部分实力大名仍愿在名义上为其张目。这就足以暂时稳定摇摇欲坠的畿内政局,为各方博弈创造新的棋盘。

在幕府的“排序”中,抛开被儿子赶出家门、明显是来养老的伊达植宗,实力与影响力当以掌控近畿腹地与四国大片领土、石高超百万石的三好长庆为首;其次是雄据骏远三志、结盟武田北条、威压东海道的今川家家督继承人今川义真;再次便是掌控山阴山阳八国尼子家一门、新宫党领袖尼子国久。至于其他几位,或实力稍逊,或地盘较偏,或内部不稳,在将军与近卫前关白眼中,分量自是依次递减。

然而,台下这些“义士”们,显然并非铁板一块,更非对将军的隐喻全然买账。幸若舞那悠长顿挫的唱腔,仿佛成了某种背景噪音,掩盖了席间低声进行的、关乎现实利益的交谈。

左侧中段,三好长庆与今川义真之间,隔着闭目养神、似在打盹的伊达植宗,一场无声的交锋正在展开。

三好长庆身着一袭深紫色直垂,外罩绣有三好家“三段菱形に五本の钉”纹的羽织,即便是在宴席间,坐姿也带着惯于发号施令的挺拔。他的目光并未离开舞台,但低沉的声音却清晰地穿过舞乐的间隙,递到今川义真耳中:“今川五郎,明日,关于铁炮与白糖的数目与交割日程,该给三好家一个明确的答复了吧?”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今年之内,今川家能稳定供应多少?”

今川义真今晚换下了白日的赤甲,穿着一身黑色的直垂,衬得面容愈发白皙俊朗。他微微侧头,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礼貌微笑,同样目视前方,仿佛沉浸在舞乐之中:“三好修理大夫何必心急?明日,在下必当奉上详尽章程,定不会让您失望。”他的声音清朗悦耳,语气从容。

“失望?”三好长庆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终于瞥了今川义真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小子,自舍利寺合战之后,这畿内便再无人敢轻易糊弄我三好家了。”话语中的警告意味,如同出鞘半寸的刀锋。

今川义真笑容不变,稍稍提高了些许音量,确保周围数人能听清:“家父‘东海道第一弓取’之名,亦非仅凭骏、远、三、志四国之地便能获得。”潜台词清晰:今川家的信誉,是今川义元霸业基石的软实力,比黄金更硬,也不比账面上的硬实力差。这既是对三好长庆质疑的回敬,也是在向其他观望者展示今川家的底气。

坐在两人中间,一直像是睡着了的伊达植宗,此刻忽然“唔”了一声,慢悠悠地睁开眼,一副刚被吵醒的模样。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先是看看三好长庆,又瞅瞅今川义真,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道:“三筑大人,老夫与今川家打交道也有些年头了。你许是只听过这小子在东海道有‘呆瓜’的名声,可曾听谁叫过他‘骗子’?”

老登这话看似在打圆场,实则是用自己奥州枭雄的资历,为今川义真的“信誉”做了个背书。这老等敢如此表态,自然不是单纯出于什么义气——白天在今川邸,他已经亲眼见识了那新运抵的、摆放整齐的两百支崭新铁炮(包括自用与外贸款)以及堆积如山的配套弹药,其中还包括今川义真护卫部队的补给。实实在在的货物,比任何承诺都更有说服力。

或许是真给了伊达植宗几分面子,又或许是确实认同今川义元多年来在东海道建立的商业与外交信誉,三好长庆不再紧逼,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投向舞台,只是那偶尔扫向今川义真的余光,依旧带着审视与衡量。

今川义真心如明镜,丝毫不慌。自去年掌控三河后,为了进一步给西扩准备,他在冈崎增设了铁炮的手工工场,招募并培训工匠,扩大产能。硝田的产量随着技术成熟与管理完善也日趋稳定。即便没有额外的准备,明日他能给出的供应数字,也足以让三好家心动。

更何况,今川家确实“多做”了——年后,今川义元考虑到畿内及西国市场的巨大潜力,在给儿子派遣护卫和补给时,特意让今川水军额外运送了一批“外贸款”铁炮入京。这批货白天刚到,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今川邸的仓库里。他随时可以拿出一部分先满足三好家的部分需求,之所以非要拖到“明日答复”,无非是商业谈判中惯用的提价与营造紧张感的小小手段罢了……

@流岚小说网 . www.liul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