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右侧稍远一些的位置,另一场关乎西国局势的“小团体语音”也在幸若舞的掩护下悄然进行。
岛津忠良与尼子国久的席位相邻。岛津忠良依旧是一身深色简朴僧袍,与周围华丽衣着相比显得格外低调,但无人敢小觑这位名义上已经“隐居”的“三州太守”。
他微微向尼子国久那边倾斜身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尼子纪伊守大人,不知近两日,可否拨冗莅临寒舍一叙?”
岛津家从镰仓时代就是南九州萨摩国的守护(当然镰仓和室町幕府的国守护,区别堪比天朝战国的齐王和明清的山东巡抚),在室町时代也是在京都有自己的守护屋敷的,在去年得知岛津忠良愿意上洛充任职司代之后,幕府也很快在岛津邸旧址重新营建。
早在之前的私下接触(与涩川义基、毛利隆元等人)中,岛津忠良就已流露出对域外势力插手“大内(陶晴贤)—大友”事端的高度警惕,并表达了希望将应对此事的主导权局限于“域内势力”的意图。
反过来看,所谓“域内”,自然包括与陶晴贤控制区不远的尼子家。否则,指望安艺那个名为毛利“家”,实际上却是松散的国众联盟,还是指望石见国那个乳臭未干的大内义隆遗孤大内义教?
尼子国久闻言,手中酒杯稍顿,侧目看向岛津忠良,眼神中带着探究:“日新公相邀,必有要事。不知所谓何事?”
岛津忠良拿起酒壶,主动为尼子国久斟了一杯酒,动作舒缓,声音更低,却直指核心:“去年大内家大宁寺之变后,陶晴贤拥立大友晴英,与大友义镇结盟,其势如野火蔓延。此番动荡,于中国与北九州而言,受冲击最大者,莫过于贵我两家。合则两利,分则易为各个击破。我等理应互通声气,乃至协力合作,方可求取阴阳两道及西海道的长久安定。”
尼子国久端起酒杯,并未立刻饮下,沉吟道:“日新公所言,自是正理。然则,贵我两家之间,终究隔着陶晴贤与大友的广阔领地,更有茫茫大海阻隔。这‘通力合作’……”他摇了摇头,意思很明确:现阶段,两家各自从东西两面施加压力即可,谈深入合作,既不现实,也无必要。毕竟海路掌控在敌人手中,大友家的水军实力不容小觑,胜于岛津家,更是碾压尼子家……
岛津忠良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回应,并不气馁,反而抛出了一个更具诱惑力的问题:“纪伊守大人所言甚是,海路艰难,协同不易。不过,在下另有一问:贵家在应对大友、陶家这等强敌之时,可曾考虑过,大量引入、使用铁炮?”
此言一出,尼子国久的眼神陡然锐利了几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去年“天下”的几场大战之后,有见识的人都知道铁炮的威力,他也不例外,只不过一时之间,尼子家没什么获取铁炮的门路,他上洛之后,也找过国友村的人和根来众的人,但是产能不够,得慢慢排队,而且他也没听说今川家还有销售——当然,就算找今川义真求购,尼子家的订单肯定也排在北条、武田和三好后面……
至于岛津忠良的铁炮推销行为,不要以为穿越来的本书主角今川义真支持津田纪长搞铁炮很了不起,津田纪长他爹津田算长是跟着种子岛时尧学的铁炮制作工艺,而种子岛时尧的妻子,是岛津忠良的养女,至于种子岛时尧,泥轰“铁炮传来”事件中不可能忽略的人……
小日子本土战国大名,作为势力之主,该有的眼光是绝对不缺的,更何况是岛津忠良这个等级的枭雄。
这个老狐狸,是在用实实在在的“硬通货”,来撬动合作的契机!
尼子国久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举起酒杯,将杯中微凉的酒液一饮而尽,动作看似从容,喉结的滚动却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舞台,台上幸若舞者正演绎着古代武士的忠勇与复仇,唱腔悲壮激昂。然而,他耳中仿佛已经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铁炮齐鸣的轰响。心中更是波涛翻涌:今川家的那个年轻小子在另一侧与三好长庆低声交谈(距离稍远,他听不真切),岛津家的老谋深算者则在用铁炮向自己抛出诱饵。这看似歌舞升平、共襄幕府“盛举”的宴会之下,一场无声却更加残酷的军备竞赛与合纵连横,早已如地下暗河般汹涌奔流。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权衡家族的整体战略,更需要评估岛津家的诚意与实力。但无论如何,岛津忠良抛出的这个“铁炮钩子”,其诱惑力实在太大,让他根本无法轻易拒绝或无视。
短暂的沉默后,尼子国久放下酒杯,转向岛津忠良,脸上露出一个同样意味深长的笑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却带着明确的应允:“日新公盛情,岂敢推却?待将军殿様正式颁下任命,我等履职仪式礼成之后,在下定当择日前往贵邸叨扰。具体时日,便在那时议定,如何?”
岛津忠良微微颔首,脸上也浮现出心照不宣的笑意,举杯示意:“如此甚好。届时,老夫必当洒扫庭除,烹茶以待。纪伊守大人,请。”
“请。”
两人轻轻碰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在他们更外侧的席位上,氛围则有所不同。被儿子“礼送”出甲斐、如今作为今川家客将与水军统领的武田信虎,显得最为泰然自若。他大口吃着案上的菜肴,不时啜饮美酒,欣赏着舞台上的表演,仿佛真的只是来享受这场高级宴会。相比之下,来自丹波波多野家的重臣、中年人香西元成,以及代表尾张织田家、实则处境微妙的青年织田信行,则显得拘谨许多。尤其是织田信行,目光偶尔会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正与三好长庆、伊达植宗交谈的今川义真。不管上洛途中是否有过“同舟共济”,织田家与以今川家为核心的“甲相骏三国同盟”处于敌对状态,这是不争的事实,坐在敌对方重要人物的旁边,他如坐针毡。
或许是注意到了年轻人的不安,或许是闲来无事,武田信虎在看戏的间隙,忽然转过头,对着香西元成粗声笑道:“香西越后守,去年相国寺一战,老夫在东海道亦有耳闻。以三千之众,硬撼三好修理大夫万余大军,坚守不退,最后还能全身而退,打得漂亮!丹波武士,名不虚传!”
香西元成连忙微微躬身,礼貌回应:“陆奥守大人过誉了。彼时形势所迫,不过是尽武家本分,侥幸未辱没家门罢了。比起陆奥守大人当年纵横信浓的赫赫威名,实在微不足道。”
武田信虎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随即话锋却是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那个‘阿波六郎’,除了早年趁着细川民部昏聩自毁长城时,显得像个明主,其他时候……呵呵,依老夫看,比之前年八月我那在桶狭间摔坏了脑袋、一度浑浑噩噩的外孙还要愚蠢几分!波多野、柳本、还有你们香西一族,如今能及时与这等庸主切割,另寻明路,实乃明智之举。如此,家业方可长久兴旺啊。”他这番话,看似在评价已经失势的细川晴元,实则是在肯定丹波众家族脱离细川晴元、寻求独立或新靠山的政治选择。
“阿波六郎”就是细川晴元,起自阿波细川家,通称“六郎”,现在如此称呼已经做过管领的他,蔑称意味明显。
香西元成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点头称是,心中如何作想却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