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灵们不断从各处寻来了奇奇怪怪的东西,非要让他吃下去。华璎倒也笑纳了——从小到大,他被辛玥儿喂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如今这些孤魂野鬼们,倒不会害他。
有时候,他也忙里偷闲,也会窜出水面看看。太阳似乎永远不会落,几日未曾上来水面,山石竟然已有皴裂之纹。
这里的日头,当真未曾落下。华璎隐隐觉得,这世上必然发生了大事。可是,他又不愿自己去想那些大事——再也没有比素楝更大的事。
虽日头盛而万物死寂,这小岛却因为璇岚之玉和他的血液浸润,成为可放眼望去唯一的生机。蓝色的摩舍那藤,钻出了那长满根茎的大坑。和他来的时候不一样,光秃秃的树根之上,缠绕着蓝色的花藤,仔细看,竟也开出了朵朵星星点点的小花。
黑色的小岛,数十万年来,第一次有了其它颜色。
晒得困了累了,华璎便又回到海里。有时候,他回去的时,素楝依旧被那紫花藤包裹着,他便在树下站着等。那是他格外珍惜的时光——他就像是世间寻常男子一般,站在窗外等待熟睡未醒的心上人自然醒来。有时候,他下水之时,素楝已经返回那璇岚水光之中,他便隔着蓝色水圈,和素楝说话,絮絮叨叨。从他们的初遇,从他的第一次动心,林林总总,把他的心迹剖白。那些不曾说出口的话,他一遍又一遍的说着。一开始,他很是担心素楝会中途醒来。渐渐地,他已经习惯,素楝睡着,他唠叨着。他还谈起自己那未曾谋面的母亲,他甚至说起自己对虞瑾的又爱又恨,还有他的心愿和理想。
一切的一切,若不是素楝没醒,都是那么的美好。
却正是因为素楝没醒,才那么美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华璎怀着对素楝醒来的期待,竟过上了有生以来最为平静安乐的日子。
岸上的白日,清晨有朝阳,日暮有霞光,只是黑夜却从不降临。而霞光散去,朝阳便来,却也不失为一番奇景。这一段交替的时间,日头没那么晒。素楝情况逐渐稳定,华璎便偶尔也趁着这清凉时光,将昏睡的素楝抱出水面来见见光。二人倚偎在紫藤玉最为粗壮的树根边,置身于一片茂盛的蓝色摩舍那藤之中。日暮的红霞,照在素楝雪白的面庞之上,为她添了几分瑰色,显得红润健康很多——很多时候,华璎都会生出一种错觉:素楝不是昏迷了,而是睡着了。
霞落只是瞬间,不及黑暗来临,晨光便又降临,几分朦胧,几分清冷,还有几分温情。华璎拥着素楝微微发暖的身体,内心就似那晨光一般,充满希望。
幸福涨满了他的心。
直至眼泪滴落在花叶之上,似露珠闪耀,他才发现自己哭了。
有的时候,他抱着素楝,看着那美好的景象,再看看素楝紧闭的双眼,他疯了一样,想和素楝一样,和她一起,永远沉睡在这一片花海之中。如果真的是那样,他将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可是,素楝却不是。
他知道。
仅存的理智,让华璎没有真的就那样昏睡,他总会算着时辰,将素楝送回那紫藤玉树上。
她到底什么时候会醒呢?她到底会不会醒呢?
素楝隐隐约约觉得有人在叫她,又或者不是叫她。一个声音,在她耳边不停地絮絮叨叨。似乎是故人,他提到了西海灵岛,提到了万蜃楼,还有瑰云妹妹,甚至还有虞瑾。
他是谁?
他似乎很开心,又似乎很忧伤。她什么都看不见,却可以想象出男人的样子。他说话的时候很温柔,眉眼整齐,眼睛一直看着她。
素楝很想睁开眼睛看一看,却是太困了,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还是那个男人,她似乎感受到了阳光的照耀,还有花叶的气息。她在一个温暖而柔软的地方,有呼吸离她很近,气息清冽而又炙热。许久,那光突然便不见了。她有些惊慌,想伸手抓住那温暖,却发现自己不能动。而后,便又陷入了无休止的昏睡。
可是无数次醒来,总有那熟悉的怀抱和话语。温柔的,似阳光和春花,她很想睁开眼看看,那人是不是和自己想象中长的一样。
她是谁?为何在此?
这几日,魂灵们陆续回来了。老者也随着那一群寻宝的游魂们回来了。他看到了消瘦的华璎,忙奉上他们用命换来的海灵芝。华璎未曾询问和迟疑——他清晰的感受到了自己的虚弱。
自那日从天堑坠落至今,已有半年之久。他日日放血,饲养神树,想来精力也大不如从前。这海灵芝却有奇效,吃了它,自己便没有那么困了。他本就是捡回来的一条命,所以对于身体的种种反应,不是那么在乎。
可是,素楝还未醒。
有些事,燕云和他的伙伴们不愿意说出来,华璎自己也不愿意。
他们都默默地为了一个人在拼命。
那个人是游魂们毕生的希望明灯,那个人是华璎的生命所在。
就这样又过了许久,素楝的呼吸渐渐均匀,脸上也有了血色。华璎的身子却一日弱似一日。
这一日,他第一次主动找到了燕云,询问是否还有海灵芝。
燕云看着那紫藤玉树,距离他第一次见到这棵开花的树,已经过了大半年了。这紫藤玉树,似乎已经过了盛放之时。即便华璎日日以鲜血浇灌,却也明眼可见的暗淡了许多。
树下的人也憔悴了很多,日渐单薄。而那水光中的女子,倒是日渐匀满,有了点生气。
燕云活着的时候,见过痴情的男女无数,却也未曾见过华璎这般,以命换命。他没什么能做的,只能再次带着一帮游魂消失在黑海中——他好像找回了一点活着的感觉,他身上的那种使命感又回来了。
华璎今日格外困倦,他不得不再次上岸——这些时日,身上的红河曲之毒受到深海极寒压制,又日日随鲜血流出,已经所剩无几。红河曲再不能伤害他,可是他几乎耗尽心力,精神总是不济。有几日,他撑不住上岸,想在岛上睡一会儿。或许是那摩舍那藤真的有疗伤奇效,又或许是他汲取了日光精华,精神竟然好了许多。
可这一次,他上了岸,却没了日光。
黑海再次陷入了黑暗。
在黑暗之中,摩舍那藤之花开满了小岛。华璎第一次看清楚了摩舍那藤的花——在暗夜之中发光的小花。
小小的五个花瓣,组成一朵小小的花。颜色由外向内,逐渐变淡,发出微微的蓝色光芒。岛上没有风,但是它们却好似在跳舞一样,摇摇晃晃,就像那天上的星星在眨啊眨。
多么美的景象,要是素楝能看到就好了。
华璎看着看着,不知不觉便睡着了。醒来之时,天上竟有一轮圆月,散发着皎洁的光,照在这一片黑海之上。他躺在花藤之上,恍然若梦,仿佛回到了在西海灵岛的日子。
只是此刻,他孑然一身,再无亲友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