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楝楝!”,他惊醒。不知睡了多久,那紫藤玉树若没有他的血,便没有足够的花朵替素楝疗伤。
华璎惊坐,回头。
蓝色的花藤一直延伸到海边,海的尽头是黑色的海。藤上的花儿星星点点,天空中星子星星点点,像是夜空里的萤火虫,给人平添希望和火种。
微微光亮之下,似乎有个人影。
不是白,也不是黑,是和夜空海岛融为一体的透明的灰。
那灰色的影子,在花朵和星空的微暗之中,影影绰绰,依稀能看出来,是个女子。
年轻的女子。
楝楝!
华璎不知自己是如何从那花藤里起身,又如何奔到那影子身边。他的心脏仿佛不受自己控制,急切的想要跳出来,将自己捧到那女子身边。
女子似乎听到了动响,回过头来,眼神飘渺,看向远方——似乎并未发现他。
她不是素楝。
那人似乎是个影子,却又分明不是。幽微之中,依旧能看出来,她不再年轻,却容颜清丽。双眼坚毅,冷静自持。
她似乎在看华璎,无喜无怒。
又或者,他们根本未曾在同一时空。
这块凹陷地宽敞开阔,在丛林般的树根和花丛边上,她自顾自从这的这边,走到那边,又从那边,踱步返回。她似乎无暇留恋这荒岛之上的似锦繁花,眼神停留在那渺暗的远方。时而抬头,看那天上的星月,陷入深深的思索。
这一切太不可思议,华璎恍若在梦中。
在这世界的永夜之中,他睡着了醒,醒了睡。连着好几次,他都“梦”到了那灰影女子。
偶尔清醒过来,他大声呼唤,却一次也没有得到回应。
庄生晓梦,他已然分不清。
可不论何时,他总记得素楝疗伤或安睡的时辰。
素楝依旧在那花藤树中。或许是因为紫藤玉已经过了盛花期,即便华璎以血饲养,再无初时的盛况了。好在,素楝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那蓝色的水圈也颜色也渐渐淡了,水圈似乎越来越薄,仿佛随时会破裂。
华璎希望自己能亲眼见到素楝醒来。
水波荡漾,那光圈也微微晃荡。华璎索性便也“躺”在水中,和素楝并肩而卧。他离她那么近,是那遥不可及的梦。
深海之中,光华微暗,两人之间隔着水圈,就像从前一般,既近又远。
华璎闭上眼睛,缓缓地呼吸。一切是那么的安静,他甚至听到了素楝的呼吸声。水波似乎被什么力量震动,剧烈的晃动了一下——他的手不经意触碰到了素楝的。
那是久违的温暖的感觉,是心脏回归身体的感觉,是活着的感觉,是溺水已久终于呼吸得救的感觉。
素楝似乎在急速下坠,危急之下,华璎一把搂过来,将素楝束之以怀抱。
那包裹她的光圈竟然不见了!
水中的素楝,轻得恍若无物,仿佛她只是一个影子!
不知为何,华璎突然想到了梦中的女子。
鬼使神差,华璎带着素楝浮出了水面,抱着她踏上了那铺满蓝色花藤的小岛山顶。
此刻的小岛,依旧是黑夜——永夜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了。
黑夜下的摩舍那藤之花,像点缀在天空的蓝色星子。而天空中的星星,也依然闪闪亮。
华璎将素楝轻轻放下,自己则躺在她的身边。微微侧头,便可见素楝温柔的面庞,她的呼吸浅而均匀,看起来就跟睡着了一样。
华璎心满意足,他将素楝枕着的手臂再向怀里拢了拢,唯恐那花枝不识人,将熟睡的少女惊醒。
仰头,是黑夜,是星星。
若是他死了,也要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点缀着素楝目光所及的夜空,给她哪怕是一点点慰藉。
海上似乎起风了,是温和的,春天般的风。轻轻地拍在脸上,像是母亲的手。
“岑素楝,岑素楝!”素楝朦胧之中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和她亲近的人,很少这样喊她的全名。
“岑素楝,你该醒了。”那人的声音肃穆,庄严,似儿时灵岛私塾里的夫子。
不过,这似乎是一位女夫子。
素楝努力睁开眼睛。
果然,眼前是一位女子,高贵而庄严。
她漂在海上,骑着一条蓝色的大鱼,手持长剑,似乎要离去。
“是你叫我吗?”素楝问。
“是我。”女子笑了,颇为豪爽。
“你是谁?”素楝又问。她觉得那女子的声音很是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见过。
“我们见过的,你忘了吗?”那女子道。
素楝依旧想不起来。
“在梧州的时候,我救过你的命。”女子依旧笑着,她看向素楝的眼神,多了一份慈爱。
“原来是你呀,”素楝看着她身下的那条大鱼,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想起来了,在梧州的时候,她也做过一样的“梦”——真的是梦吗?
她时常怀疑,那个在梧州救了众人的“骑鱼少女”到底是不是自己。又或者,她听到的那个声音,斥责抑或是嘲笑,真的存在过吗?
可现在,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我又救了你。”女子回答。
“你从哪里来,姑射山吗?”不知为何,素楝总觉得,眼前之人和母亲有些相似。
那人笑了。她指了指素楝的胸口,“我从那里来,”而后,她又指了指脚下的深海,“也从这里来。”
说完便转身,似乎将要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