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哪里?”素楝并不想她离开,有些着急。
那女子停了一下,看着茫茫黑夜,“去我该去的地方。”说完,她看向素楝,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要对她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你知道我的母亲去哪里了吗?”素楝问道。她有种预感,眼前之人和母亲总归是脱不了干系的。
女子的脑海中浮现出她最后见过的尔朱林樰,她跪在地上,宁愿陪上自己的性命,也不想将姑射家还有后人的消息告知——她不愿所谓的“家族使命”降落在这样一个少女身上。
可是林樰最终还是将璇岚挂在了这孩子的脖子上。
黑夜之中,孤单的少女茕茕孑立,她的眼睛像星星一般明亮,看向她的眼神,清澈如姑射山的天空。
看着这样澄澈的一个孩子,海神鱼疆再也无法说出那般残酷的话语——要这样稚嫩的肩膀,撑起这片即将坍塌的天地。
鱼疆转身,骑着大鱼往远方而去,不再过问,不再强求。她用最后一丝藏在璇岚之中的魂灵,救下了姑射家族唯一的后人。
一切便是天意。今后何从何往,那便也看她的造化吧。
小岛上的少女目送那蓝色的大鱼离开,她不知眼前之人是谁,也不知是否该挽留。她的脑海里,响起了一首歌,歌声哀婉雄壮,让她忍不住也跟着唱出声来:
“幽幽南水,饲我之源。源头有神,佑我家人。巍巍北山,护我之巅。山巅有仙,保我家园。海神赫赫,西风瑟瑟,我为子袍,与子同乐。海神怏怏,青雨冽冽,我为子战,同衾同穴……”
素楝心想,她到底是在哪里听过这首歌呢?怎的那般熟悉?
女子是谁?而她又是谁?
恍然若梦。
这场梦太残酷了,梦里所有的人都离她而去。虞瑾走了,阿婆死了,刚刚相认还未真正团聚的母亲也离开了她。梦里似乎听到了三哥哥撕心裂肺的喊声——她跳下了天堑,堕入了万丈悬崖。
素楝只想从这噩梦中醒来,她挣扎着,努力睁开眼睛——眼前是黑夜。她醒了吗?
她醒了。黑夜之上有星星,还有隐隐的月。她似乎躺在一人身上,转头,竟然真的是三哥哥!
素楝不敢想,难道梦里都是真的吗?
她,只有三哥哥了?
不,他们没死。虞瑾还在,阿婆还在,母亲也还在。她先回到了姑射山,华璎定是送阿婆回来的……
她一定是在做梦。
素楝闭上了眼睛,告诉自己梦里未醒,眼泪却忍不住落了下来。
华璎早就醒了,他不敢动。他知道素楝在哭,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他自责,为何不够强大,若能救下素问仙人或是姑射仙子其中一人,此时也不会内心惶惶。
过了许久,久到那天边似有黎明初现。华璎知道,又是一个昼夜交替的短暂时光,不过一刻钟,世界便会重新陷入黑暗,不会有光明到来。
素楝似乎又陷入了昏睡之中。他坐起身将她揽入怀中,她也没醒。
曾经如此盼望素楝醒来的华璎此刻犹豫了。醒来的她,会经受住亲人离世的打击吗?醒来的他,会原谅自己的无能吗?曾经不可一世的妖界三殿下,在辛玥儿那般手段之下也未曾屈服的青雘王,此刻却小心翼翼,唯恐怀中玻璃一般的人儿,在醒来之时便碎了。
远处的天现出微微的白,可华璎知道,那里不会有光出现。在阳光出现的瞬间,黑夜便会降临。可若是素楝醒来,华璎希望她能在这短暂的交替之时醒来——比起那暗无天日的黑夜,那微微发白的天空、那欲明欲暗星子,会让人更加有生的希望。
他的祈祷灵验了。
素楝再次醒来之时,便是那新旧交替之际。素楝有一种错觉,仿佛又回到了西海灵岛。她坐在留心崖边上的大树上,等待着日出时刻。她喜欢亲眼见证那磅礴的太阳从一望无际的海边喷薄而出。在那一刻,仿佛她就是那红日,挣脱所有的束缚,终于拥有了自由。
可是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她没能等到那红日头。那淡淡的光,仿佛没出现过,只一瞬间,世界便又陷入无尽的黑暗。
一如她此刻的心。
海风有些冷,可是拥着她的臂膀,却十分的温暖。梦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喊她,在和她说话,絮絮叨叨,讲述着从前的一切事。
一些事?是什么事呢?她好像刚刚还记得很清楚,可是却越来越模糊。越是久远,越是只留下了一个影子。只记得有个人,一直守在她身边。只记得有个女子,让她赶紧醒来。
那个男子是谁?
华璎恰好在此刻回过头来,对上那双圆圆的精灵般的眼睛。可是,那双眼睛充满着困惑,怀疑,和陌生。
“你是谁?”素楝问道。
华璎看着素楝,她似乎还未真正清醒。正待跟她解释,素楝又问道,“我又是谁?我们认识吗?”
“我们认识吗?”这句话在华璎脑海中久久回荡。
“我们认识很久了。我是你的……”华璎也无法说清楚,他到底是素楝的什么。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是兄妹?是爱人?还是只是朋友?
素楝的眼睛看向他,充满真诚。使得华璎心中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可是那股妄念,很快便被素楝脸上的无助所替代。华璎很想告诉素楝,自己是她的爱人。在这里荒无人烟、暗无天日的地方,他便能得偿所愿,和心上人相守一生。
可是,这样的他无法面对素楝纯净的眼睛。他想起眼前的女孩所经历的痛苦,便再不忍心这般欺骗。
“我是你的朋友。”华璎道。
素楝未曾再问,华璎便也不曾再说。
他希望素楝是真的把一切都忘掉了。忘掉了她死去的亲人,也忘掉那些不共戴天的仇人——她伤病初愈,再经不起波折。
可是他又希望素楝没有将一切忘记——他是那么的卑微,又那么的自私。他希望素楝记得自己,记得槐花树下的初相遇,记得万蜃楼的会面,记得饕餮山的共生死,记得关于他的一切的一切。
茫茫天地之中,或许还有别的地方深处光明。可是若他只能在这黑暗之地和素楝相守,他愿意一辈子在这黑暗之中。
“我叫什么名字?”素楝问。她好像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尝听人说,夜里醒来,初时,梦总是清晰的。可是或许只是一瞬,便会瞬间忘得一干二净。
或许这一切真的只是一个梦,要不她怎会忘记的这样快?
可是,做梦的人,会连自己的名字也忘掉吗?
“你叫岑素楝,我叫华璎。”华璎对着她笑。那张瘦削的脸,在面对素楝的时候,多了几分温情。洁白的面庞,好看的眉眼,清隽的容颜隔得那般近,给看的人带来了一点点震撼。蓝绿色的花藤之中,那人的眼睛和那星星花一般。
“乱花渐欲迷人眼”。
素楝的心砰砰地跳,这种感觉十分熟悉。这个场景,好像从前也有过……可是她不记得了。
他们真的只是朋友吗?
少女脸上有困惑,有羞赧,有惊艳。
华璎第一次被素楝这样看着,他的心从未这般充盈过。可是很快,他便察觉到不对。
那是看向陌生人的眼神。
素楝或许并非不清醒,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华璎不是医师,但久病成医。他曾经听说过,若是受到强烈刺激或者过于悲伤,人会短暂地失去记忆。眼前的素楝,或许是潜意识里不想记得从前种种——失去亲人爱人的痛苦,足以让这世上最坚强的人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