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
七六将画卷和令牌贴身藏好。
白日里他在江城最热闹的“醉仙楼”外蹲了足足两个时辰,借着擦鞋匠的幌子,把在江城影卫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
那些腰佩银纹的人,挨家挨户盘查客栈的入住记录,甚至连城郊外的破窑都没放过,可搜来搜去,连公主的半片衣角都没见着。
“皇家影卫?一群废物。”他低声啐了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管里的暗袋。
江城就这么大,纵是皇室再昏聩,也断没有找不到一个大活人的道理。
答案明摆着,那位逃走的公主,十有八九就藏在天宗里。
朝廷眼馋教派遍布江湖的势力,明里暗里的对天宗诏安,主上是不可能答应的。
自然他们不敢真刀真枪地闯山门,只能在外围虚张声势,生怕撕破脸后,引得主上与江湖群雄联手反戈。
毕竟据他所知,八大派也好不服朝廷的管教,天宗身为魔教的存在,也不可能认同。
天宗后山。
刚转过影壁,七六便抬手扯过腰间系着的玄色面巾,熟练地蒙住大半张脸。
天宗规矩森严,金漆黑衣者凡入后山地界,必须遮面,唯有十一那样的资深心腹,或是掌刑、传信的顶级暗卫,才有资格以真面目示人。
他低头瞥了眼腰侧的七十六号的金漆牌,那冷硬的金属触感,像极了他在教派熬了十来年的日子。
前五十的位次,像是一道天堑,他拼尽全力执行了上百次任务,依旧没能跨过。
可这次不一样。
主上亲口许诺,只要能找到公主慕允儿,十二的空位便是他的。
十二啊!
那意味着能直接参与核心议事,能执掌教派一大半的秘密任务,还能拥有享用不尽的金银与无人敢忤逆的权力。
光是想想,他的掌心就渗出了细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三年没回来了,教里风云变幻,必须去了解一下现在的管事和领头人。
他借着传递密信的由头,在后山内转了大半天也就都把事情摸清楚了。
近三年来,唯有后山的训练营进过外人。
从各地流民和散修里挑出的苗子,历经考核,最终留下的五十多人,此刻正待在后山的石洞里。
那都是冬季来临之前,最终考核的入选者。
他看着自己七六的牌子,在天宗混迹了十来年,依旧没进五十位,而这次的任务做得好,主上承诺让他继承十二的空位,那可是天大的机缘,他一定要完成。
新人要想拿到木牌,就得通过最后试炼。拿到以后再想升级,也要每月执行三次以上击杀目标且无一失手,累计三年便可换得象征身份的金漆牌。
他摸出腰侧的七六的金漆牌,塞进了随身的岩壁深处,转而从怀中摸出木牌,上面刻着的三十六,那是他特意在人清点焚烧遗物前选的。
他决定暂时摘去了金漆牌子,混入训练营。
暮色四合时,他跟着一群刚结束体能训练的新人,走进了后山那片黑黢黢的石洞。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松脂味与淡淡的药草气息,新人的脸上还带着疲倦,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讨论着明日的试炼内容,没人注意到这个混在队伍里、眼神锐利如鹰的他。
七六微微低头,将木牌别在腰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接连两天的训练,基本都是训进骨子里的熟练,对他来说一点也不费事。
午后。
所有新人都被聚集到石洞,七六细数了一下人数,缺了一位和之前两天一样,可力乔教头也没让人催,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次的任务比较艰巨,对于你们这些还不能一次性击杀目标的新人来说,是个挑战!四人一组,三个目标三个地点,考核标准也都和以前一样。”
下发了信息茧,七六打开看了一下,运气也是极好,竟然分到在外围打配合。最好是这样,要不然太优秀的击杀目标倒成了显眼的人了。
在望风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跟他在一起配合的新人是个三十好几的秃头,组队的时候就老说自己以前混迹江湖的风光事。
他打算先从这个搭档下手询问,“哎,哥!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啊?”
“前天,昨天,今天。我们集合的时候总缺一个人。他是不是有什么后台啊?为什么教头都没提过呀!”
秃头一脸疑惑的看着他,伸手在他的木牌上打量,“你不是吧!这都混了两年半了,你还不知道那个怪人啊!你不会是外面混进来的人吧!”
七六睁着大眼睛显得特别无辜,委屈巴巴地说,“哥呀,我…我自然知道,只是我这不是纳闷嘛!现在训练已经到了紧要关头,谁不想考过呀!谁不想拿金漆啊,可是如果有内定的名额,咱们的出路不是又少了一条对吧!然后我呢,平时也独来独往惯了,只是想了解一下和人家的差距…”
“哼!他啊,就是个墙头草。两年前好像是抱了一个长老接班人的大腿。之前还凭这层关系去做了药人,半月能回来一次了不得了。”
秃头看了看周围,小声蛐蛐,“在他面前力乔算什么啊!人家攀上的是暗卫,我们只能靠自己的努力。”他神神秘秘的招招手,又问:“你知道清风大人吧!”
七六皱眉,心里一惊,想起主上交代的这事不能让清风大人知道,看来这件事要办的漂亮,还得提防着清风大人。
“那谁能不知道啊!那可是天宗的大功臣,主上的头号心腹!”
“还有十一,就是前夫人的护卫。你晓得不!”
七六连连点头,秃头离他又近了一步,压低声线几乎是用蚊子音说:“清风大人掌管新人营以来,他好几次去百草园见石三,都没见成,没惩罚不说,关键还有人替他遮掩,像什么李老的爱徒啊,前夫人的护卫!
“哦,我跟你讲这小子的师父也是个不能得罪的主!二三,听说过没,金漆黑衣啊,对那小子好得不到了。咱们睡石床,人家垫狐皮。不过他师父好像是去执行大任务了好几个月没消息了。我来这里这么久,我那代理师父我就见过一回!”
秃子的话满是酸味,七六为实没想到,怪人石三竟然有这么大的能耐?
顿时来了兴趣,准备花时间好好研究一下这个人。
他的怀疑不无道理,时间和奇遇还有各种巧合都说明了他不简单!
如果这个人就是公主,是不是意味着教内有人知道内情还愿意帮她!
是清风表面做戏还是李老高徒刻意为之?
做完任务回去歇息的时候,七六又有意无意的提起石三,八卦地问起关于此人的事迹和谣言。
终于拼凑起完整的行动线和成长史。
石三。
三年前以考核第一名的新人身份入天宗,可在内部训练时被查出武功并不好,他师父二三因此对他很不待见。
直到机缘巧合栖身百草园,被李老高徒带在身边教导,身份地位一飞冲天。
因此他师父也开始给他好脸色,不仅给他训练特权还在外维护他。
随着考核指标节节攀升,据说是走了捷径变成李老高徒的御用药人,毫无疑问的发放了木牌。
可以无视规矩,平时不参与任何指派任务。
任务基本皆由李老高徒直接下发或者随和他自己的意愿。
前两个月在一次考核受了重伤就一直没怎么出现过,最近一次好像因为了些小事,因此还得罪了个人物。
同期留下来的这批人里没人和他共事过,基本都不清楚他这个人什么样,只知道瘦瘦的,眉眼看上去比较清秀,用的武器是绳镖。
从而暗自定了计划,先得避开所有人,跟传说中的这个石三见上一面,确认身份。
在隔天的训练里,七六故意摔倒扭了手腕,与力乔教头报备之后就往百草园方向走,一路上不敢有任何停留,周围的巡查十分严格。
在经过禁地入口的时候,他不想落单,一般守门黑衣都会随机抽查过路人的身份,一个人直直过去被叫住的风险太高了。
他本就不想被人注意,必须保持静默,不露痕迹,才有助于他寻找公主的下落。
还好左边山道下来了一小队人,他混进队伍最后,低着头往前走,眼看就要通过最后的检查关卡。
忽然眼前出现了两个人,把他和他前面的两个黑衣拦下来了。
一个一脸络腮胡,是大高个,外号虎子哥,本名周小虎。
一个身形偏瘦,黑黑的,外号黑头,本名周小黑。
他们哥俩是有名的流氓兄弟,从教徒专为金漆黑衣,平时以周浦周少爷马首是瞻,几乎是他的狗腿子。
周浦是周长老收的义子,在教里几乎也是横着走的,不仅是争强好胜的性格,还喜欢作威作福,底层的下人和黑衣都多多少少受过关照,在后山的风评不是很好。
前两个人看到拦他们的人是这两兄弟,立刻眼带笑意,完全不恼,纷纷像大高个鞠躬,“是虎子哥呀!您说有何吩咐?我们兄弟二人任由您差遣!”
七六看到前面两人这般赔笑,也不敢冒头,木讷地装傻,直到那个被称为虎子哥的男人一把搂住了他。
“周大少爷有点小忙希望三位兄弟能去帮帮忙。不会耽搁多少时间的!”周小虎说完也没有管七六答没答应,强行拐进禁地洞道里。
七六注意到守门的黑衣跟睁眼瞎一样,完全不管他们五个人,就这样径直进了洞道。
洞道岔路不多,但昏暗的视线,七六几乎是被搂着走到一处拐角,那边依稀的有火光。
最先看到的是狭窄洞道墙壁上的火把,然后脚边被什么东西绊到,差点往前扑去,还好一旁的周小虎拎住了他的衣领。
“哪来的傻小子啊!”周小虎的膀子有他大腿那么粗,挥手拍在他背上,疼得厉害。
“虎子哥过奖,小人头一回给周大少爷办事很惶恐。”七六继续扮演着憨憨的角色,手都开始发抖了。
周小虎像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七六,还想说什么,听到洞道深处的脚步声,即刻噤声,拍了拍他的脑袋,七六很有自知之明的低下头。
火光摇曳,一位身穿灰黑色束服的男子缓缓走来。
七六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过看这阵仗应该就是他们口中说的周大少爷了吧!
能完全不顾守门的黑衣,还能随意招揽人给他办事的周大少爷,盲猜一波应该是哪个教内位高权重的徒弟之类的吧!
周浦那双阴郁的脸在光影下半暗半明,一道高傲自信的命令传来,“看见地上的弓弩和捕夹了吧!一人拿两样,去里面布置好,然后就可以出去了。”
七六看到和自己进来的两人都没有一点犹豫,拿上工具就争先恐后的往洞道里面冲。
七六呆愣了一下,才拿起脚边的工具,“看什么看啊!快去啊!”周小虎一脚踢在七六的屁股上,完全没刚才在外面那副客气的模样。
七六踉跄了两步,在周大少爷面前赔笑了一句,“周大少爷放心,小的办事速度很快的。”
周小虎皱眉欲上前再挥下巴掌,七六连忙跑进洞道里,还能听到他粗犷的吼叫,“丫的,还知道献殷勤啊!”
“虎子,虎子,你消消气。别跟几个新人过不去。”身边黝黑长相的人一直都没说话,直到现在才开始劝周小虎
“虎子,怎么就带了这么些家伙事儿?一会儿别便宜那小子了!”周浦双手抱胸,悠然自得的靠在洞壁上。
周小虎露出笑容,“少爷,咱们是给他下绊子。这货得慢慢折磨,一下给整死了,少爷您下次窝火,找谁撒气去啊?您就瞧好了吧,这弓弩上都擦了东西的。保证让那小子生不如死!”
周小黑即刻附和,“对对对,少爷!虎子已经想好了下次再怎么对付那货,您就瞧好吧!”
周浦冷哼一声,轻轻拍在周小虎和周小黑脸上,忍不住夸赞一句,“真有你们俩的呀!”
“少爷说哪的话,都是少爷教的好!”周小黑和周小虎都在享受着周浦赏来的巴掌。
听到三人对话的七六,打量了一番洞道,两面都被按上暗器,就算是他来闯也不一定躲得过,真为他们要对付的人感到悲哀。
不过作为黑衣这么多年,什么明里暗里的手段没见过,这种事又不是个例。
七六很快装好了弓弩和捕夹,跟着其他两人回到周浦面前。
周小黑走过来指着他们三人,“今天这事都给老子烂在肚子里啊!有谁说出去,下一个被弓弩刺穿的人就是他了!听到没有!”
“周少爷,虎子哥,黑二哥。我们都懂的,事办完了,那我们就走了!”七六继续跟着这两人走出洞道。
七六在拐角回头看了一眼,正巧看到周小虎走出来又勾住了守门黑衣其中一个人,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七六不再去管这突然的意外,那都是别人的事,眼下他自己的任务比较紧急。
沿着山道往上,走过栈道,便能看到百草园了。
路过栈道的时候,迎面走来两个药仆打扮的人走在前面,后面是一个蒙面的黑衣。
七六故意摸了摸脸,错开视线不想被人记住的快速走开。
百草园。
路过晒药区,穿过药院子,熟悉的铺子展现在眼前,古朴的大门敞开着,里面还窜出浓郁的药味,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七六当年在后山摸爬滚打的时候没少来百草园,所以知道王伯的脾气秉性,他不爱管后山的事情,一门钻研医术,人也比较谦和,很好说话。
他打算一会儿敷药的时候,跟王伯侧面打听一下石三的事情。
刚进门准备拿秘药的他,还没开口,就被王伯挥手打断,让他别吵,把一袋药包递给药仆,“趁着他们还没走远,把东西给石三,让他带给少羽。这是李老亲自调配的,让他省着点用。”
药仆呆呆地看了一眼,面露难色,“呃,王伯。万一没追上怎么办?那边是禁地呀!”
王伯差点没当场翻个白眼,“啰里八嗦,呐!你拿我的腰牌去,要是没见到人,你让守门的代领,让他们送一趟也无碍。”药仆这才露出笑容,拿着东西离开。
石三!
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响!
七六忽然想起刚才擦身而过的身影,
回忆起和他错开的身影,瘦瘦矮矮的,身躯很单薄,举手投足间不像是粗汉子。
匆匆拿了一盒秘药,便全速跟上送药的药仆。
药仆来到洞道前,左顾右盼了一番,小声嘟囔,“哎,守门的人怎么不见了?这该如何是好?算了,还是先回去吧!”
药仆离开,七六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他看到无人守着的洞道,才想起方才与他人一起帮周浦办的事情,结合他们三人的行为,可是一场陷害一场谋杀!
原来石三得罪的人就是周浦!
“不好!”七六闷着头就想往里冲,一小队人从左边的山道上走下来,他立刻躲回原处,绝对不能贸然撞上。
只能等上一小会儿才避开人群,进入洞道。
深入狭窄的洞道,借着微弱的光,在确定周围没有人的时候才掏出火折子。
按照之前被周小虎领着走的路线,看到两根插进墙壁里的弓弩箭,暗叫不好,是暗器被触发了!
血腥味顺着洞道的风飘出来,像一把冰锥扎进他的太阳穴。
七六攥紧火折子往里冲,刚转过一个弯道,手腕突然被劲风扫中,火折子“啪”地掉在地上,火星溅在他手背上。
“谁?”他低喝一声,侧身避开刺来的短刃。
对方的招式刁钻狠辣,他越打越心惊,招招留手却被逼得步步后退。
三十招过后,七六瞅准一个空当,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借着惯性将人按在石壁上,另一只手扼住了对方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