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弥漫着硫磺与血腥气的峡谷,眼前的地势略略开阔了些。焦黑的土地并未改变,但出现了更多人为——或者说,智慧生物活动过的痕迹。
散落的白骨被仔细地堆成警示般的矮垛,骨头上刻着扭曲的符号;
几株枯死的、形态怪异的树被剥去了部分树皮,露出。
空气中那份纯粹的荒蛮里,掺进了一丝刻意维持的秩序感,以及更加浓郁的、几乎实质化的警惕。
前方,一片倚靠着裸露岩壁的凹陷处,出现了低矮的、用黑色石块和某种粘合剂垒砌的简陋棚屋,不过十几座,簇拥在一起。当杨十三郎的身影出现在他们视野边缘时,尖锐的、类似骨哨的声音立刻从一个棚屋顶端响起,短促凄厉,瞬间划破相对沉闷的空气。
几乎同时,那些低矮的石屋“门洞”里,阴影晃动,迅速闪出几十个人影。
他们身形比杨十三郎略矮,但异常精悍,皮肤是长期暴露在恶劣环境下的粗糙暗红色,裹着硝制过的、看不出原貌的兽皮。
手中握着的武器很简陋,是磨尖的黑曜石长矛和绑着利齿的骨棒,但握得很稳,眼神像鹰。
他们迅速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堵住了所有可能通往他们棚屋区的方向。
没有人呐喊,只有一片沉默的、充满敌意的凝视。
那种眼神,杨十三郎并不陌生——他在之前那头凶兽眼中见过类似的疯狂底色,但眼前这些人的眼神里,疯狂被一种极其顽固的、冰冷的戒备压制住了,沉淀下来,变成了刀锋。
一个看起来最年长的人,从人群后方慢慢走到前面。
他比其他人都要佝偻,脸上皱纹深得像是大地的裂痕,一只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另一只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杨十三郎,从头到脚,尤其在他相对整洁的衣物和沉静的气度上停留最久。
老人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一根歪歪扭扭的、顶端镶嵌着一小块暗淡水晶的骨杖。
“外……来者。”
老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听上去远比实际年龄要大几百岁。
他说的是某种古老的语言变体,音节短促,带着许多喉音,但杨十三郎勉强能听懂大意。
“这里,不欢迎……带来灾祸的眼睛。”
杨十三郎停下脚步,在安全距离外,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充满敌意的面孔,最后落在老人身上。
他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持握武器,也没有立刻靠近。
“我只是路过,想打听一下这片土地的事情。没有敌意。”
“路过?”
老人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深刻的讥诮和更深的痛楚,“每一个从‘外面’来的人,都说路过。然后,灾祸就跟在他们脚印后面来了。”
他顿了顿,骨杖轻轻顿地,“上一次……是很久很久以前。天空烧了很久,大地在流血,很多很多人……不见了。你们的气息,和那时候一样……臭。”
人群里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握着武器的手更紧,指节发白。
杨十三郎注意到,当老人提到“天空烧了很久”、“大地流血”时,不少年轻些的战士脸上露出的是茫然,只有几个最苍老的,眼中掠过与老人相似的、刻骨铭心的恐惧阴影。
那段历史,对这个部落而言,似乎正在变成只有最老者才记得真切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