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意带来灾祸,”
杨十三郎缓缓说道,目光与老人对视,“我只是在寻找……一些过去的痕迹。关于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老人沉默地盯着他,那只明亮的独眼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去。
良久,他嘶哑地问:“你找那个做什么?知道了,又能怎样?天已经塌过了,火已经烧过了。”
“我想知道真相。”杨十三郎说。
“真相……”
老人咀嚼着这个词,脸上皱纹堆叠出一个近乎苦涩的表情。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沉默而警惕的族人,又望了望铅灰色的、令人压抑的天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音,只有离得最近的杨十三郎能勉强听清。
“老人们传下来的话……很少了。他们说,在最坏的时候到来前……我们的先祖,还有那些‘高大沉默的朋友’……是自己放的火。”
杨十三郎眼神微凝。
老人继续说着,语调悠远,仿佛在复述一个自己都未必全信的梦境:“他们说……烧掉的,是路,通往上头的路。也烧掉了……追兵的眼睛。断了路,瞎了眼,才能……才能留下一点点种子,在这烂掉的土里。”
他抬起骨杖,指向天空,又重重顿在地上,“火,是从我们自己手里点起来的。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不让他们,赢得那么干净。”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连风似乎都停滞了片刻。
自己放的火。
烧掉通天之路。
弄瞎追兵的眼睛。
这几个简短的词组,在杨十三郎心中激起了波澜。
这与他所知的天庭“平定洪荒大世界叛乱失败,引发能量潮汐失控导致世界残破”的官方说法,在核心处产生了微妙的、决定性的偏离。
不是“叛乱失败导致灾难”,而是“主动点燃灾难以阻断和遮蔽”。
老人说完,似乎耗尽了力气,也像是后悔说出了太多。
他不再看杨十三郎,只是挥了挥骨杖,用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声音对族人说:“让他走。离开我们的地方。不要回头。”
那些战士虽然依旧满眼敌意,但还是缓缓地向两侧让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直通向荒原更深处。所有的矛尖和利齿,都冷冷地指着他。
杨十三郎没有多问,对老人微微颔首,然后沿着那条充满压迫感的通道,慢慢走过。他能感觉到,数十道冰冷的目光烙在他的背上,直到他走出很远,重新没入那片焦黑色的、毫无遮蔽的荒原,那如芒在背的感觉才渐渐消散。
他回头望去,那片倚靠岩壁的矮小石屋群,在铅灰色天幕下,显得那么渺小,那么顽固,又那么脆弱。
自己放的火……
他咀嚼着这句话,目光投向荒原深处。那里,大地的伤痕更加狰狞,天空也仿佛压得更低。追兵的眼睛,真的被弄瞎了吗?还是,只是在漫长的岁月里,暂时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