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印的冲击,冰冷如实质,沉甸甸地压进灵台深处。那不是可以立刻解读的图文,更像将一整片错综复杂、布满荆棘的迷宫,强行塞入了意识。
杨十三郎闷哼一声,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景物都出现了瞬间的重影与扭曲。
几乎就在这意识震荡、对外界感知最为脆弱的刹那——
天空,仿佛骤然降低。那道流线型的狭长“流光”完全凝实,显露出其本体:并非飞舟或生物,而是一具修长、冰冷、泛着非金非玉光泽的梭形造物。
它静静悬浮,表面流淌着秩序而缥缈的云纹,底部有细微的、令人目眩的符文明灭,如同呼吸。
两点冰蓝的光芒,并非灯具,而是这造物“注视”外界的核心,此刻已牢牢锁定杨十三郎,光芒中不蕴含任何情绪,只有绝对的疏离与自上而下的审视。
那股森严的威压并非力量的外放,而是一种“规则”在此地具现化的重压,让山谷中本就稀薄的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坚冰。
“下界遗民,交出你从‘禁忌遗物’中非法获取的信息流。抗拒,即行抹除。”
那声音再次响起,依旧直接回荡在识海,冰冷、平滑,每个音节都像是用最标准的尺规丈量后发出的,不带任何回旋余地。它称呼山灵的残留意识为“禁忌遗物”,将杨十三郎的共鸣与接收,定义为“非法获取”。这不是谈判,是宣判。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阴影彻底“活”了过来。黑暗如同拥有生命的粘稠墨汁,翻滚、凝聚,化作三道人形的轮廓。
它们没有固定的面貌,身形在虚实间摇曳,仿佛由最纯粹的阴影与恶意构成,边缘不断渗出丝丝缕缕令人作呕的晦暗气息。
它们的“目光”(如果那阴影深处闪烁的两点暗红能算目光)死死钉在杨十三郎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贪婪、饥渴,以及一种看到珍稀猎物般的兴奋。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种阴冷的锁定感,比天空的威压更令人脊背生寒。魔族的追猎者,也到了。
天庭在上,冰冷审判。
魔族在侧,虎视眈眈。
而杨十三郎,站在两者之间,脚下是承载着远古悲愿与疯狂的石砾。
烙印带来的胀痛仍在颅内盘桓,山灵最后的警告犹在耳边——“清洗者的后裔”与“黑暗里的虫子”。
时间,仿佛被拉长。呼啸的风,在这一刻彻底死寂。连光线,似乎都被天空的造物与地面的阴影吸走,让山谷中心显得格外昏暗。
杨十三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肺叶,却也让灵台的晕眩与刺痛稍减。
他没有抬头去看那悬浮的“天梭”,也没有侧目去瞥那蠕动的阴影。他只是慢慢站直了身体,将因为承受烙印冲击而有些散乱的气息,一丝丝重新收束、压下。
他知道,任何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天庭要“抹除”非法信息,魔族要掠夺他身上的“秘密”乃至他本身。
两者之间,或许也存在着某种对峙与忌惮,但毫无疑问,此刻他们都是他的敌人,而他是唯一的猎物。
交出烙印?且不说这烙印已与他的灵识部分融合,难以剥离,就算能,交给任何一方,都意味着彻底背弃了刚刚消散的古老山灵那最后的托付,也背弃了自己一路追寻至此的那点本心。
战斗?以一敌众,且敌手不明深浅,状态并非完满,几乎是死路。
他的目光,垂下,扫过脚下粗糙的岩石,扫过那些模糊的、关于火焰与守护的古老刻痕。脑海中,那赴死的身影,那崩溃守护灵的悲鸣,与刚刚获得的、沉重晦涩的“地图”烙印,交织在一起。
不能战,不能降。
那么,只剩一条路。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天空中那两点冰蓝的“注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死寂的山谷中响起,没有恐惧,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