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天御史收回了手。
“程序异议,收到。”
他的意识流恢复了绝对的平稳,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此案转入‘待裁定’状态。嫌疑人杨十三郎,暂时收押,移交至最近的天庭‘观察前哨’,等待仲裁庭裁断与进一步污染分析。”
他看向墨湮。
“你,需以‘异议提出方’身份,随行。并在仲裁庭正式受理前,对嫌疑人负有‘临时监管责任’。若嫌疑人逃脱,或造成二次污染扩散,你,负全责。”
墨湮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暂,但杨十三郎捕捉到了。那是一种“操,玩脱了”的表情。
“呃,御史大人,我提异议,不代表我要亲自——”
“《异议方责任补充条款》第三款。”巡天御史打断他,意识流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近乎于“嘲讽”的波动,“异议方需承担在裁定前,确保‘执法标的’安全的连带责任。你,熟读律法,应当知晓。”
墨湮张了张嘴,最终,扯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
“……当然。乐意效劳。”
巡天御史不再看他,转向四名天兵。
“押送。目标:第七号观察前哨。路线:常规通道。启动三级静默封锁,屏蔽一切非官方通讯。”
天兵收戟,动作整齐划一。其中两人上前,一左一右,站到杨十三郎身侧。他们没有触碰他,但某种无形的力场已经锁死了他周围三步的空间。
杨十三郎看向墨湮。
魔族第七席对他耸了耸肩,用口型无声地说:
“别看我,我现在是你的‘临时监护人’了。”
然后,他转向巡天御史,笑容重新变得灿烂。
“御史大人,请带路。”
巡天御史没有动。
他最后看了杨十三郎一眼,那双星辰投影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的“记录”。
“记住,”意识流直接贯入杨十三郎脑海,“这只是暂停,不是赦免。在真相与秩序之间,天庭,永远选择秩序。”
银光一闪。
巡天御史的身影化作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那一线暗红的天空之后。
两名天兵看向杨十三郎,无形的力场开始推动他向前。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墨湮走在他旁边,哼着一段古怪的小调,调子轻快,和他脸上那种“麻烦大了”的表情毫不相称。
“喂,”走了几步,墨湮突然凑近,用极低的声音,在杨十三郎耳边说,只有气音,“小家伙,你最好真的知道点‘了不得’的东西。”
杨十三郎侧目。
墨湮的深紫色眼睛里,没了之前的戏谑,只剩下冰冷的、近乎残酷的认真。
“因为接下来,”他说,“我们要去的,可不是什么疗养院。”
“那是天庭专门处理‘麻烦’的地方。”
“而我们现在——”
他看向前方越来越暗的山谷出口,那里,隐约能看见一座悬浮在空中的、棱角分明的黑色建筑轮廓,像一颗嵌入天空的牙齿。
“——是最大的麻烦。”
黑色建筑悬浮在谷口外的断崖之上。
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楼阁或宫殿,而是一系列锐利的几何体嵌套而成——棱锥刺入球体,立方体贯穿圆柱,所有接缝处流淌着暗银色的光,像是未凝固的金属血管。建筑表面没有任何窗户,只有无数细密的、不断明灭的符文,像呼吸一样起伏。
第七观察前哨。
它不像一个建筑,更像一个“装置”。一个嵌在现实上的、用于观察“异常”的仪器。
无形的力场推着杨十三郎向前。越是靠近,空气越是凝滞,像浸在粘稠的胶水里。他感觉自己的思维也开始变慢,那些刚刚还在剧烈翻腾的疑问、恐惧、愤怒,都像被一层透明的膜包裹,隔了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
墨湮走在他旁边,依旧哼着那不成调的小曲,但脚步明显比之前沉重了些。
“欢迎来到‘静默之间’。”
他歪头对杨十三郎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刻意的轻松,“天庭最顶尖的认知过滤场。在这里,你的情绪会被压制到最低,记忆会被梳理得像账本一样清晰,任何‘污染’的扰动都无所遁形——当然,也包括你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他眨眨眼。
“所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乖乖接受净化,出去做个白纸一样的良民,多好。”
杨十三郎没说话。
他只是在想那片虚无的平原,那半截断剑。想那些跪着的人群,为什么不动。
力场推着他穿过一道无形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