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所有的声音消失了。
不是寂静,是“无”。没有风声,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连他自己的心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沉闷而遥远。视野变得异常清晰,但色彩却单调了,像褪了色的古画。空气里有种微弱的、类似臭氧的味道。
他们站在一条纯白色的走廊里。走廊无限延伸,两侧是光滑的、没有任何接缝的墙壁,天花板流淌着均匀的冷光。前方,巡天御史的银甲背影,是唯一有色彩的东西。
“跟上。”意识流直接响起,不带回音。
他们开始移动。脚步落在纯白的地面上,没有声音。走廊似乎没有尽头,两侧的墙壁一成不变,只有远处,一个黑点缓缓变大。
是一扇门。
纯黑,没有任何装饰,与周围纯白的环境形成刺眼的对比。门上有一个凹陷的手印轮廓,流淌着暗银色的微光。
巡天御史将右手按上手印。
无声地,门向两侧滑开。
里面是一个纯白色的房间。房间中央,悬浮着一把同样纯白的椅子,椅子周围环绕着三圈缓慢旋转的银色符文环。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认知净化准备室。”巡天御史侧身,星辰投影看向杨十三郎,“坐下。”
杨十三郎没动。
“御史大人,”墨湮开口,声音在这绝对寂静的房间里也显得很轻,“按流程,在正式净化前,嫌疑人有权进行一次‘污染自述’。记录其被污染过程、感受、所见所闻,作为分析样本。这是《认知安全流程》第七十二条规定的。”
巡天御史转向他。
“你似乎,很熟悉我们的流程。”
“职业习惯。”墨湮微笑,“毕竟,要当一个合格的‘旁观者’,得先了解戏台的每一块木板。”
沉默。
“可。”最终,巡天御史的意识流响起。他抬手,房间一侧的墙壁泛起涟漪,浮现出一张纯白的桌子和两把纯白的椅子。“你有半个时辰。之后,无论自述是否完成,净化程序都会启动。”
他走到房间另一侧,银甲与纯白墙壁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星辰投影的眼睛,悬浮在空气中,静静“注视”着这里。
墨湮拉开椅子,坐下,对杨十三郎做了个“请”的手势。
杨十三郎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椅子冰冷,坚硬,没有丝毫人体工学的考虑,纯粹是为了“坐”这个动作而存在。
“那么,”墨湮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前倾,深紫色的眼睛盯着杨十三郎,声音压到极低,低到几乎只是唇语,“小家伙,告诉我,你在那道裂缝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戏谑,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冰冷的、专注的审视。像解剖师在观察一具罕见的尸体。
杨十三郎看着他,又看了看远处悬浮的那双星辰投影的眼睛。
“你在套我的话。”他哑声说。
“聪明。”
墨湮笑了,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但你现在别无选择。巡天御史就在那里,半个时辰后,你会被‘净化’——不是抹除,而是某种更精细的操作。他们会用那东西,”
他微微偏头,示意了一下房间中央那把悬浮椅子周围的符文环,“把你的意识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剥开,提取所有关于‘有巢氏’和那道裂缝的记忆,然后像剪掉一段坏死的胶片一样,把它们剪掉、焚毁。你会完好无损地走出去,甚至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但关于那段历史的所有疑问、所有感触、所有‘不该有’的念头,都会消失。”
他身体更前倾了些,声音细若蚊声。
“而我,可以帮你保住一点东西。”
“……条件?”
“告诉我真相。完整的、未经你自我美化的真相。”
墨湮的眼睛在冷光下,深得像两口井,“作为交换,我会在你的意识被修剪时,做一点小小的……手脚。让最核心的片段,以某种形式残留下来。比如,一个模糊的梦境。一段无意义的旋律。一种说不清来由的情绪。它们无法构成‘记忆’,无法被‘净化程序’检测到,但会在你灵魂深处留下一点……火种。”
杨十三郎的心脏,在凝滞的空气中,沉重地跳了一下。
“你为什么需要这个?”
“因为,”墨湮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甚至带着点笑意,“我是个收藏家。收藏被掩埋的历史,被篡改的真相,被遗忘的名字。而‘有巢氏’的最后一刻,是这十万年来,我最想得到的藏品之一。”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然后干干净净地走出去,继续你安稳的人生。怎么样,很划算的交易,不是吗?”
杨十三郎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善意”或“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对“稀有信息”的渴求。像古董商看到一件绝品,像学者发现一处孤本。
“如果我告诉你,”杨十三郎缓缓开口,“你打算用它做什么?”
“验证一个猜想。”墨湮的回答异常干脆。
“关于什么?”
墨湮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里,有某种近乎残酷的东西。
“关于初代天庭,究竟有多……‘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