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十三郎的手指,在冰冷的桌面上,微微蜷缩。
“什么意思?”
墨湮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手,食指指尖,浮现出一枚极其微小、不断旋转的深紫色符文。符文核心,有一点暗金色的光在闪烁。
“认得这个吗?”他问。
杨十三郎仔细看去。那点暗金色的光……很熟悉。
和巡天御史播放的留影像里,那柄“窃天之剑”剑脊上流淌的纹路,颜色一模一样。
“这是……”
“样本。”
墨湮收起符文,“我从某个‘不该去’的地方,花了很大代价弄到的。它的能量特征,和天庭官方定义的‘禁忌之力’完全吻合。但有趣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在魔族最古老的禁忌档案库里,找到了另一份记录。记录显示,这种能量特征,在洪荒末期之前,还有一个名字。”
杨十三郎屏住呼吸。
“……什么名字?”
墨湮看着他,一字一句:
“‘噬’的诱饵。’”
房间里,连空气都凝固了。
远处,巡天御史眼中的星辰投影,旋转速度没有任何变化。他似乎没有听到这里的对话——或者说,在这“静默之间”里,声音的传播本身就被严格控制。
杨十三郎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
“……诱饵?”
“一种理论。”
墨湮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眼神依旧锐利:
“你知道‘噬’是什么吗?它不是怪物,不是灾难,甚至不是某种实体。它是一种……规则层面的‘修正机制’。当某个文明对天地规则的探索和利用,接近某个危险的临界点时,‘噬’就会出现,像免疫系统清除病变细胞一样,把这个文明‘修正’掉。”
他指尖再次浮现那点暗金色的光。
“而根据那份禁忌档案,‘噬’对特定的能量波动极其敏感。尤其是——强行抽取、聚合天地本源规则时产生的‘逆熵波纹’。这种波纹,就像是黑暗中的灯塔,会直接把‘噬’引来。”
杨十三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你是说……有巢氏炼制的那柄剑……”
“产生了足以引来‘噬’的逆熵波纹。”
墨湮接道,“而且,是在绝地天通刚刚结束、天地规则最脆弱、最混乱的时候。就像在一座刚刚经历过地震、摇摇欲坠的大楼上,点燃一颗炸弹。”
他凑近,几乎贴着杨十三郎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
“那么问题来了。一群有能力炼制‘窃天之剑’、意图造反颠覆天庭的人,为什么会选择在最糟糕的时间点,做一件必然会引来灭顶之灾的事?他们是傻子,还是……”
他停住了。
但剩下的半句话,悬在冰冷的空气里:
……还是,他们根本没打算造反?
杨十三郎的脑子里,无数碎片开始撞击、拼接——
那片虚无的平原。
跪伏不动的人群。
断裂的剑。
和被刻意静音的、绝望的呐喊。
“……如果他们不是为了造反,”
杨十三郎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如果他们炼制那把剑,是为了别的……”
“比如,”
墨湮替他接了下去,声音轻得像叹息,“在‘噬’被引来之前,抢先斩断什么东西?斩断那条连接着某个更大目标的‘线’,让灯塔熄灭?”
他向后靠去,指尖的光点熄灭。
“这只是猜想。我需要证据。而你——”
他看着杨十三郎,“你在那片大地的记忆里看到的‘真相’,可能就是那块缺失的拼图。”
房间里陷入沉默。
远处的星辰投影,无声旋转。
半个时辰,在一秒一秒流逝。
杨十三郎闭上眼睛。
他看到那片跪伏的人群。他看到那九个站在高台上的身影。他看到那把剑落下时,握剑之人无声嘶吼的口型——
那不是痛苦的呐喊。
那是两个字的口型。
两个字……
他猛地睁开眼睛。
“……不是为了窃天。”他低声说,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异常清晰,“是为了……‘断流’。”
墨湮的瞳孔,骤然收缩。
“说清楚。”
“那把剑,”
杨十三郎感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正在浮出水面的、巨大的、冰冷的东西,“它的目标不是天庭。是……是某种‘流’。某种从洪荒初期就存在,流淌在天地之间,连接着所有规则的……‘基础流’。”
他看向墨湮,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有巢氏发现了‘噬’的真相。他们发现,‘噬’不是天灾,是被引导的。那个时代,有某种存在,在故意制造‘逆熵波纹’,像撒下诱饵,把‘噬’引向特定的目标——那些发展得太快、即将触及规则真相的文明。”
墨湮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停顿。
“引导者是谁?”
杨十三郎摇头。
“山灵的记忆里没有。只有一种……巨大的、冰冷的、俯瞰一切的‘意志’。有巢氏称它为……‘牧者’。”
牧者。
放牧文明,投喂“噬”,以修剪那些长得“太茂盛”的枝条。
“他们炼制那把剑,”
杨十三郎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不是为了对抗牧者——那不可能。是为了斩断‘流’,斩断牧者用来投放‘诱饵’、引导‘噬’的那条‘基础流’。只要斩断它,诱饵就无法投放,‘噬’就会失去目标,重新陷入混沌的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