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们选择在绝地天通之后动手,”墨湮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因为那是天地规则最混乱、‘流’最不稳定的时刻,是唯一可能斩断的机会。”
“但他们失败了。”
杨十三郎说,“剑落下的时候,某种东西被提前触发了。不是失控,是……陷阱。那把剑本身,或者说炼制它的‘逆熵波纹’,被牧者利用了。波纹被放大、被扭曲,变成了一个更强烈的诱饵,直接把‘噬’引向了他们自己,和他们庇护的所有人。”
他停顿,感到喉咙里涌上铁锈味。
“那些跪着的人,不是被蒙蔽,不是愚昧。他们知道结局。他们在……献祭。用自己的一切,去加固那个‘断流’的仪式,试图在‘噬’降临之前,完成最后一斩。”
他看向墨湮,眼神空洞。
“但他们还是慢了。或者,牧者比他们想象的,更了解他们。”
寂静。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墨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脸上那种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可怕的平静。他深紫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疯狂旋转、计算、重组。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的任何笑容,而是一种……释然。一种“果然如此”的、带着血腥味的释然。
“……原来是这样。”
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所以官方记录要抹掉所有声音。所以要定义成‘野心叛乱’。因为真相不是叛乱,是反抗。是蝼蚁对巨轮的、绝望的、自我毁灭式的反抗。而这个真相,会动摇某个根基——”
他突然停住。
因为远处,那双一直沉默的星辰投影,旋转速度,慢了下来。
慢到几乎静止。
然后,巡天御史的声音,在杨十三郎和墨湮的意识里,同时响起。
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无情绪的意识流。
而是一种……
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赞赏的声音。
“很精彩的故事。”
杨十三郎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他僵硬地转头,看向房间另一侧。
巡天御史的身影,从纯白的墙壁中“浮现”出来。不,不是浮现——是墙壁本身流动、重组,化作了他的银甲。他一直在那里。他一直在听。
“作为虚构创作,”
巡天御史——或者说,那个拥有巡天御史外形的“东西”——温和地说,“可以打九分。情感饱满,逻辑自洽,还充满了悲壮的牺牲感。人类总是喜欢这种故事,不是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
银甲表面,雷纹开始变化。不再是冰冷的青白色,而是流淌出暗金的色彩——和那柄“窃天之剑”,和墨湮指尖的光点,一模一样的暗金色。
“只可惜,”他抬起手,掌心不再是净化符文,而是一团蠕动的、暗金色的、仿佛有生命的雾气,“你们猜错了一点。”
雾气扩散,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杨十三郎感觉自己无法呼吸。不是窒息,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他的意识,他的记忆,他刚刚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被那雾气渗透、缠绕、阅读。
墨湮猛地站起,深紫色的魔气轰然爆发,试图抵抗,但雾气像有生命般缠绕上去,将他死死按回椅子。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近乎惊恐的神色。
“你不是巡天御史……你是什么东西?!”
“我?”
那东西笑了,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愉悦,“我是‘牧者’的牧羊犬。当然,这是你们的说法。我们更喜欢自称——”
雾气凝聚,在他身后形成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难以名状的虚影。虚影有无数的“触须”,每一条触须末端,都连接着一颗暗淡的星辰。
“——‘园丁’。”
他看向杨十三郎,那双星辰投影的眼睛,此刻变成了纯粹的暗金色。
“修剪掉长得太快的枝条,清理掉生病的叶子,让花园保持‘健康’与‘平衡’。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很无聊,但必须有人做。”
他抬手,指向杨十三郎。
“而你,小家伙,你是一颗意外的种子。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还差点长出不该长的东西。不过没关系——”
雾气收紧。
杨十三郎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剥离。那些关于裂缝的记忆,关于心跳的感受,关于跪伏人群的画面……都在被强行抽出,拖向那团暗金色的雾气。
“——现在,把它还回来吧。”
墨湮在挣扎,但他身上的雾气越来越浓,几乎将他裹成一个茧。他死死盯着杨十三郎,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出声:
“跑——!!”
跑?
往哪里跑?
房间是封闭的。门在远处。巡天御史——不,那个“园丁”——就在眼前。
但杨十三郎还是动了。
不是冲向门。
而是冲向房间中央——那把悬浮的、周围环绕着银色符文环的椅子。
净化之椅。
也是这个房间里,唯一不是纯白色的东西。
他在最后一瞬间,想起了墨湮刚才的话——“他们会用那东西把你的意识一层层剥开”。
如果那是用来“剥离”意识的装置……
那么反过来呢?
他用尽全身力气,扑向那把椅子,撞进了符文环的中心。
暗金色的雾气紧随而至。
银色的符文环,感应到外来入侵,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两种光芒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
只有纯粹的光的湮灭,和意识的剧烈震荡。
杨十三郎最后的知觉,是墨湮近乎疯狂的怒吼,和那个“园丁”依旧温和的、带着遗憾的低语:
“何必呢?”
然后。
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