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并不高大,由九级阶梯状平台垒成,材质与地面相同,只是颜色更加深沉,近乎墨黑。
祭坛顶端,是一个圆形的平台,平台中心,并非供奉着神像或器物,而是一个凹陷的坑洞。
坑洞大约丈许方圆,边缘光滑,内部深不见底,只有一片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但在这黑暗的“坑口”边缘,均匀地分布着七个浅浅的凹槽,呈北斗七星状排列。每个凹槽的大小,恰好能放入一只手掌。
而祭坛的四周,靠近边缘的地面上,静静地、以某种特定的阵型,盘坐着数十具骸骨。
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化为飞灰,骨骼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白色,并非死寂的惨白,反而隐隐有微光流转。
它们保存得极为完好,姿态各异,但都朝向中心祭坛的方向。有的双手结印,按在膝上;有的仰头向天(穹顶),下颌张开,似在无声呐喊或祈祷;有的俯身低首,额头紧贴地面;更有数具骸骨,互相扶持,臂骨交错,如同在最后时刻依旧并肩而立。
它们没有腐朽,没有散架,在这寂静的地底空间,保持着生命最后一刻的姿态,仿佛只是陷入了永恒的沉眠。
一股沉重、肃穆、悲怆却又异常宁静的气息,从这些骸骨身上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空间。这不是死亡的气息,而是牺牲的定格,意志的永存。
杨十三郎站在空间边缘,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眼前的一切,无声,却胜过万语千言。壁画讲述了过程,而眼前这祭坛,这骸骨,则是那过程最惨烈、也最崇高的终点与证明。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向祭坛。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异常清晰。他走过那些盘坐的骸骨,能清晰看到骨骼上细微的裂痕——那不是岁月的侵蚀,而是力量耗尽、承受巨大冲击乃至规则反噬留下的伤痕。
他看到一具骸骨胸前肋骨几乎全部断裂,却依旧挺直脊梁;看到另一具骸骨双臂骨骼扭曲变形,却依旧维持着结印的姿势。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祭坛之上。
随着靠近,他看到了祭坛阶梯上,同样镌刻着细密的符号,大多是祷文、封印咒、以及最后的遗言。而在祭坛顶端,圆形平台的边缘,他看到了一行字。
那是一行并非镌刻,而是仿佛以某种特殊的方式“烙印”在石质表面的字迹,历经岁月,依然清晰。字体古朴,与他之前在“真名”上看到的文字有几分神似,但更加平和,也更加……悲伤。
“后来者,若见此坛,当知我族非畏死避战,乃为存续,甘舍此身,斩断枷锁,埋名于此,以待天时。真相在此,火种亦在此。取之,则承其重,受其敌,或有倾覆之危。弃之,则此间一切,永归沉寂,我辈之名,永蒙污垢。然,无论取弃,我辈无悔。愿后来者,慎之,决之。”
字迹的结尾,没有落款,只有一个简化的符号——双手捧托火焰,火焰之中,有一道斜斜斩落的刻痕。
杨十三郎站在祭坛之下,仰望着这行字,久久无言。
掌心印记滚烫,体内的“文明余烬”在轻轻震颤。他明白了,这里,就是一切的终点,也是起点。
“有巢氏”及其追随者,斩断“管道”之后,并非简单地湮灭。他们的一部分力量、意志,或许还有那被截留的文明精华,以某种方式汇聚于此,建此“归墟圣坛”,封存真相与希望,然后,集体在此坐化,以自身骸骨与残存意志,共同构成此地的最后封印与守护。
这祭坛中心的黑暗坑洞,那七个北斗七星状的凹槽,便是关键。
“真相在此,火种亦在此。”
如何取?
他凝视着那七个凹槽,又看了看自己掌心那暗红色的、与“真名”之“绝”共鸣的印记,感应着体内那片奇异的“文明余烬”。
或许……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剧痛,缓缓踏上祭坛的阶梯。
一级,两级……九级。
他登上了顶端,站在了圆形平台之上,站在了那行遗言的旁边,站在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坑洞边缘。
坑洞中吹出极其微弱的风,带着一种空寂的、仿佛连通着无尽虚无的气息。
但在这虚无气息的深处,杨十三郎敏锐地感知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无比坚韧的“联系”。
这联系,向上,隐约与高空那“真名”符文阵相呼应;向下,则仿佛通往地脉极深处,与洪荒大地那淤塞的悲怆心跳同频;而横向,则与周围那数十具玉白骸骨、与整个圣坛空间、乃至与这片被掩埋的土地,都存在着千丝万缕的、难以割断的羁绊。
他走到坑洞边缘,在那七个凹槽前站定。
然后,他没有丝毫犹豫,抬起右手——那只带有暗红“绝”字印记的手,伸向北斗七星状排列的、第一个凹槽(天枢位)。
掌心,缓缓印入凹槽。
凹槽的形状与大小,与他的手掌完全吻合。
就在掌心与凹槽接触的瞬间——
“嗡……”
整个圣坛空间,微微一震。
不是剧烈的震动,而是仿佛从漫长沉睡中被轻轻唤醒的、深沉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