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中隐含的意味,让种其荃瞳孔微缩。
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
“我便派鲁校尉随你同去。”
“他是我的心腹,嘴巴严,眼睛也毒。”
“有他在,旁人便说不得闲话。”
“多谢。”
杨十三郎拱手。
“天亮后,我便来提人。”
“杨镇守,”
种其荃在他转身时,忽又开口,声音压低了些。
“西墙那边……夜里不太平,你和你的人,小心些。”
“有些影子,未必是人。”
杨十三郎脚步微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身影没入门外更深的黑暗中。
种其荃独自坐在厅中,看着跳动的烛火,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影子……嘿。”
馨兰看见那道“影子”再次浮现时,已是四更将尽,天色最沉的那一刻。
就在陈瞎子那间陋室的后墙根下,那片与别处毫无二致的阴影,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如同水面的涟漪。
旋即,一个极淡的、与墙体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模糊人形轮廓,缓缓“浮”了出来。
没有五官,没有衣物纹理,只有一个人形的、边缘微微扭曲的空气轮廓。
唯有双眼位置,两点幽绿的光芒,如同深夜坟地的磷火,静静燃烧着。
它先是“望”向陈瞎子的屋子,幽绿光点闪烁了几下。
似乎在与屋内某种存在交流。
接着,它缓缓转向内院的方向,停驻了更长时间。
那两点绿光明明灭灭,仿佛在感知、在窥探、在接收某种无形的信息。
馨兰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与生命力收敛到极致,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瓦片。
她甚至不敢用神识去探查,只能凭借过人的目力与对气流的敏感,去观察那诡异的轮廓。
那影子似乎在“听”,或者在“嗅”。
过了约莫十息,它缓缓下沉。
如同沉入水底的墨迹,重新没入那片墙根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幽绿的光点最后闪烁了一下,熄灭了。
周围只有黎明前微凉的风,吹过空荡的巷子。
馨兰又耐心等待了一炷香的时间,再无任何动静。
她才极其缓慢、轻柔地换了个姿势,将方才所见的一切细节,牢牢记在心中。
浮现的位置、轮廓的大致形态、幽绿光点的闪烁频率、以及最后消失的方式。
天色,终于透出了一丝极为黯淡的灰白,像病人毫无血色的脸。
内院中,杨十三郎静坐于窗前,闭目调息。
他的神识并未肆意扩张,而是如一张无形而细密的网,以他为中心,温柔地覆盖着内院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屋瓦。
并向外延伸,触及西墙阵眼的方向,也隐隐笼罩着陈瞎子居所所在的区域。
他“看”到戴芙蓉轻声检查着药囊与符箓。
秋荷在默默擦拭她的短剑。
疤脸和云苓已在值房和衣假寐,养精蓄锐。
他也“感觉”到,远处城主府方向,种其荃的气息有些起伏不定。
而那位鲁校尉,已经起身,正在默默检查自己的佩刀。
更远处,西墙三号阵眼所在的那片残垣,在神识的感知中,如同一个极其微弱的、冰冷的“点”。
与周围流动的天地灵气格格不入。
那是残留的“气印”,是饵,也是钩。
而陈瞎子的屋子,在他的神识边缘,仍是一片模糊的、带着某种迟滞感的“空”。
那不是无人,而是被某种力量刻意干扰、混淆了感知。
至于馨兰所在的方向,他只感到一片温顺的宁静,仿佛她已与那片屋瓦融为一体。
当第一缕真正的天光,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落在天眼新城最高的那段残破飞檐上时,杨十三郎睁开了眼睛。
眸中再无疲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和一丝锐利如即将出鞘刀锋的寒光。
戏台已搭好,角色将登场。
而幕布之后,真正的猎手,也终于要按捺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