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敏君被师父的怒火吓得低下头,不敢再言,心中却是五味杂陈,苦涩难当。
她与邱白虽无夫妻名分,但已有夫妻之实。
可师门与明教的仇恨,师父对邱白的愤怒与失望,又像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些日子以来,几乎没有一天睡得安稳。
静玄师太见师父动怒,丁敏君窘迫,暗叹一声。
她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声音平和地说:“师父息怒,保重身体要紧。”
“依弟子愚见,这除魔大会,我峨眉派还是应当去一趟。”
灭绝师太闻言,凌厉的目光射向静玄。
静玄不闪不避,继续道:“无论如何,少林派与我峨眉同列六大门派,此番发出正式邀请,若断然拒绝,于礼不合,恐伤和气,予人口实。”
“再者,此事牵涉明教,局势微妙。”
“我峨眉即便与明教有怨,也需亲临现场,看清形势,方能在后续应对中不至于被动。”
“弟子以为,我们可到场观礼,但谨守本分,不轻易表态,更不主动参与其中。”
“如此,既全了同道之谊,也保全了自身立场。”
站在俗家弟子队列中的小师妹赵灵珠,年纪最轻,虽心思单纯,但却是出身武林世家。
此刻,她稍作思考,开口附和。
“师父,静玄师姐说得有理。”
“我们毕竟是六大门派之一,少林相邀,若不去,其他门派会如何看待我们?”
“还是去一趟为好,去了见机行事便是。”
然而,站在静玄身后,同为出家弟子的贝锦仪,却缓缓摇了摇头。
她平时话语不多,但往往心思缜密,见解独到。
“师父,弟子以为,我峨眉派不该去。”
贝锦仪的声音不高,此话一出,却让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她身上。
灭绝师太微微挑眉,压下怒气,看向这个平日里颇为看重的弟子。
“哦?锦仪,你来说说,为何不能去?”
贝锦仪上前一步,朝灭绝师太恭敬一礼,然后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冷静,缓缓说:“回禀师父,我峨眉派虽与少林、武当等同列六大门派,但江湖上私下早有议论,将我六派分为上两派与下四派。”
“少林、武当底蕴深厚,执正道牛耳,是为上两派。”
“而我峨眉,与昆仑、华山、崆峒并称下四派。”
此言一出,殿内不少弟子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灭绝师太的面色更是瞬间阴沉下去,眼中寒光闪烁。
这,确实是戳到了她多年来的一块心病!
她自接掌峨眉以来,励精图治,广收门徒,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将峨眉派发扬光大,与少林、武当比肩,甚至超越!
可江湖上的这种隐形的排名,始终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贝锦仪见师父脸色不善,却并无惧色,反而加快了语速,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
“如今,少林派倒行逆施,以莫须有之名,擒拿早已退出江湖的韩千叶及其幼女,并以此为由头,大张旗鼓召开所谓除魔大会。”
“此等行径,有失光明,绝非正道领袖应有之举!”
“消息传开,江湖同道心中自有公论,必对少林此举多有非议,甚至不齿!”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拱了拱手,昂首道:“值此之际,正是我峨眉派扬名立万,与下四派拉开距离的绝佳机会!”
“师父,我们何不顺水推舟,高调宣布,因不齿少林欺凌弱小,名实不符之举,我峨眉派拒绝参与此次除魔大会!”
“公开声明,言称我峨眉派行事,光明磊落,只问是非,不攀附强权,更不屑参与此等有辱除魔二字的闹剧!”
贝锦仪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越说越是流畅。
“如此一来,江湖同道会如何看待?”
“他们会看到,在少林行为失当之时,是我峨眉派坚守了正道底线,发出了不同的声音!”
“即便不能立刻将我峨眉提升至与少林、武当平起平坐的地位,也足以让我峨眉在江湖上的声望大幅提升。”
“如此,便可与昆仑、华山、崆峒等派彻底拉开差距,独树一帜!”
“这,难道不比单纯去嵩山当个看客,更有价值吗?”
一番话,条理清晰,分析透彻,直指要害!
此话说完,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弟子,包括静玄、丁敏君、赵灵珠,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贝锦仪。
她们都没想到,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贝锦仪,竟有如此见识和胆魄!
灭绝师太更是目光灼灼,紧紧盯着贝锦仪,脸上阴晴不定,显然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她手指捻动着佛珠,脑中飞快地权衡着贝锦仪这番话的利弊。
不去,公然打少林的脸,必然彻底得罪少林,这是不理智的。
但,正如贝锦仪所说,收益也可能巨大!
不仅能大幅提升峨眉声望,彰显峨眉气节,更能一举摆脱下四派的标签!
去,则可能随波逐流,甚至被迫表态,陷入被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只有殿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师父的决断。
终于,灭绝师太停止了捻动佛珠。
她抬起眼,目光如电,扫过殿中一众弟子,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峻。
“锦仪……你这番话,有些道理。”
“但是,我峨眉派,不仅不去,更要派人去!”
“??????”
众弟子一愣,迷茫的看着她,不解其意。
灭绝师太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轻笑着说:“此次除魔大会,我峨眉派不仅要派人去,还要派能言善辩、胆识过人之辈前去!”
“在少林那除魔大会之上,当着天下英雄的面,痛斥少林此举之不义,宣告我峨眉派绝不与此等行径同流合污!”
她手指重重在邀请函上一点,眼眸微微眯起,沉声道:“如此,方能将效果最大化!”
“让天下人都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我峨眉派的风骨与立场!”
众人闻言,恍然之余,心中俱是一凛!
在少林的地盘上,当着少林和天下群雄的面,公然指责少林?
这需要何等的胆量和底气?
又将是面对何等凶险的局面?
灭绝师太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缓缓扫过殿中分作两排的弟子。
左边是以静玄为首的一众出家女尼。
右边是以丁敏君为首的俗家女弟子。
她的手指在邀请函上轻轻点了点,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为师欲选派几人,前往少林,在这除魔大会之上,代我峨眉,行此仗义执言之举。”
“你们都是为师的好弟子,谁可为为师分忧?”
话音刚落,殿内气氛陡然凝滞!
出家弟子那边,静玄眉头紧锁,显然在权衡。
她身为大师姐,修为精深,性格稳重,但让她在少林大会上公然指责少林,这……实在超出她平日行事风格。
其他出家弟子更是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俗家弟子这边,丁敏君眼珠飞快地转动了几下,贝齿轻咬下唇,似乎在下一个极大的决心。
仅仅犹豫了片刻,她便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看似坚定的笑容,高声呼喊。
“师父!弟子丁敏君,愿往!”
她这一站出来,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静玄等人眼中露出讶异,赵灵珠等小师妹更是掩口轻呼。
谁都没想到,平日里虽然争强好胜,但遇大事往往思虑过多的丁敏君,此刻竟有如此勇气。
丁敏君心跳如擂鼓,手心微微出汗,但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
她敢站出来,自然有她的依仗!
她想到的,是邱白!
少林抓了明教龙王黛绮丝的丈夫和女儿,如此行径,摆明车马是挑衅明教。
以邱白那护短的性子,以及他如今明教教主的身份,岂会容忍。
八月十五的少林大会,他百分之百会到场!
而且绝不会是孤身一人,必然带着明教大批高手!
有邱白在,有明教在,少林大会上就算冲突再激烈,局面再凶险,她丁敏君的安全,就有了最大的保障!
邱白绝不会看着她出事!
这是她内心深处,基于两人那层特殊关系而产生的信心。
至于其他师姐妹?
静玄师姐是出家人,讲究和气,未必敢做这等激烈之事。
小师妹赵灵珠出身武林世家,顾虑甚多,更不敢轻易得罪少林。
算来算去,也只有她丁敏君,既有一定的身份和武功底子,又与邱白有那层关系,最适合承担这个任务!
灭绝师太看着主动请缨的丁敏君,眉头先是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对这个大弟子的心思,并非全然不知。
丁敏君对邱白的那点情愫,以及她此刻站出来的底气来源,灭绝师太也能猜到几分。
她本想呵斥丁敏君不知天高地厚,但转念一想,此事确实凶险,若派其他人去,万一临场胆怯或处置不当,反而坏事。
丁敏君虽有心机,但关键时刻还算机变,更重要的是……
她与邱白那层关系,或许在关键时刻,真能成为一张意想不到的护身符。
甚至……能为峨眉派争取到一些转圜的余地。
思及此处,灭绝师太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深深看了丁敏君一眼,缓缓点头,声音听不出喜怒。
“好,敏君,难得你有此胆识。”
“此事,便交由你负责。”
她目光扫过其他弟子,继而吩咐道:“静虚,灵珠,你们带着些师妹同行。”
“记住,此去嵩山,你们不是为了逞强斗狠,首要任务是表明我峨眉立场,言辞可锋利,但行动需谨慎。”
“切记量力而行,安全第一。”
“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为首要。”
丁敏君听到这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兴奋之情难以抑制,连忙抱拳躬身,声音清脆。
“是!弟子谨遵师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