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保没有说话,脸上表情凝重。
他勒住马,抬手遮在眉骨上,眺望北方。
日头毒辣,晒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看了很久。
“我记得,前面四十里处应该有一片绿洲。”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跟父亲北征时路过,那里有一眼泉水,当地牧民叫它苦水泉。”
察罕惊讶地看着他,笑着说:“将军还记得路?这片戈壁,连当地人都容易迷路。”
王保保收回目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血腥味。
“父亲教我,走过的地方,要记住山川河流、水源风向,说不定哪天用得上。”
他顿了顿,苦笑道:“没想到,是今天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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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大军抵达王保保所说的位置。
但那里只有一片干涸的河床。
黄沙覆盖,寸草不生。
别说泉水,连潮湿的痕迹都没有。
士卒们瘫坐在地,眼中满是绝望。
有人跪在地上,徒劳地挖着沙子,越挖越深,挖出来的还是干沙。
有人开始解马鞍,准备杀马饮血。
这是最后的手段。
察罕脸色惨白,急切道:“将军……这……是不是记错了?”
王保保没有说话,目光在周围扫视。
他翻身下马,走到干涸的河床边,蹲下。
然后,他用手挖开表面的沙土。
一尺。
两尺。
三尺。
手指磨破了,鲜血染红了沙土。
他浑然不觉,继续挖。
四尺深时,沙土渐渐变湿。
五尺深时,有水渗出!
浑浊的水,从沙土缝隙里渗出来,慢慢汇成一小洼。
王保保站起身,双手鲜血淋漓,大声道:“往下挖!这是古河床!
“父亲教过我,戈壁上的河床,就算干了一百年,往下挖五尺,也能挖到水。”
士卒们蜂拥而上,用刀,用矛,用头盔,疯狂地挖。
一个时辰后,终于挖出了一口水井。
水不多,但足够三千人解渴。
有水,就有命。
夜幕降临时,常遇春率主力抵达。
他听完王保保的汇报,看着那口临时挖出的水井,沉默良久。
然后他弯腰,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
那水带着泥沙的腥味,但在他嘴里,比什么都甜。
他直起身,拍了拍王保保的肩膀。
“小子,老子没看错你。这条命,是你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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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边缘,有一片乱石岗。
两侧是低矮的乱石山丘,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是通往漠北的必经之路。
天色阴沉。
远处,有黄灰色的云墙在逼近。
那是戈壁上最可怕的东西正在形成。
黑风。
也就是沙尘暴。
王保保勒马而立,望着前方的山谷,又看看远处逼近的沙尘。
“察罕,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将军,这地方适合埋伏。”
察罕观察片刻,脸色凝重:“若我是元军,一定在这里设伏,可是........”
没等他的可是说出口,王保保就点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望向越来越近的沙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传令下去,全军后撤十里,找背风处躲避黑风。”
“等风沙起来,咱们再摸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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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黑风席卷而至。
天地间一片昏暗,黄沙遮天蔽日,十步之外不见人影。
风沙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明军主力早已后撤躲避,如今顶在前面的,就只有王保保所率的一千五百人。
此刻,他们用湿布蒙住口鼻,顶着风沙,悄无声息地摸回乱石岗,伏在岩石后。
天色将暗时,风沙稍歇。
一队元军骑兵果然毫无意外的出现,悄然潜入山谷。
粗略的数了数,约两千人。
为首的是元顺帝的亲信,博尔术。
他们早已在此埋伏三日,等的就是明军。
博尔术望着空荡荡的山谷,眉头紧皱。
“奇怪,明军怎么还没到?”
“探子说他们昨日就该到了。”
副将也是皱起眉头,迟疑道:“将军,会不会是风沙太大,他们扎营避风了?”
“传令,再等一夜。”
博尔术摇摇头,脸上表情也满是疑惑,但是此地的战略重要性,那也是毫无疑问的。
他沉吟片刻,摸着下巴道:“明军若来,必过此谷。”
乱石岗上,王保保伏在岩石后,一动不动。
“将军,看他们这样,他们不会走。”
察罕匍匐到他身边,看着前方的元军,用极低的声音说:“他们在等我们。”
“那就让他们等。”
王保保点头,眼眸微微眯起,嘴角勾一抹冷笑,沉声道:“我们也等,等到天亮,等到他们松懈。”
“是,将军。”
察罕点头应下,脸上神色凝重。
王保保抬头看了看天色,语气低沉。
“明天早上,还有一场风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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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空气中还泛着点冷意。
又一波沙尘,毫无预兆的从北方席卷而来。
这一次的风沙比昨日更大,天地间一片混沌。
博尔术的元军,在山谷中熬了一夜,人困马乏。
风沙一起,他们纷纷找地方躲避,阵型散乱。
就在此时,元军混乱之际。
乱石岗上,号角骤起!
王保保率伏兵杀出,借着风沙掩护,毫无预兆的从三面冲向元军!
元军猝不及防,被冲得七零八落。
风沙中,看不清敌人有多少,只听得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有人惊恐大叫:“明军!明军来了!到处都是!”
博尔术眉头直跳,拔刀怒吼。
“稳住!稳住!列阵!”
但风沙太大,他的声音传不出十步。
王保保一马当先,长刀挥舞,杀入敌阵。
他直奔博尔术,眼神冷厉!
这个人,他认得。
当年,他们汝阳王府还在时,博尔术奉元顺帝之命,来王府索要军费,还曾对父亲出言不逊。
那时他还小,只能站在父亲身后,看着这个人趾高气扬。
现在,不一样了。
“王保保,别忘了,你是元人!”
博尔术见他冲来,惊恐万状,厉声惊呼道:“你难道要杀自己人!”
王保保一言不发,长刀横扫。
铛!
火星四溅。
博尔术举刀格挡,被震得虎口崩裂。
第二刀,斩落他手中刀。
第三刀,人头落地。
风沙渐歇时,山谷中一片狼藉。
两千元军,死伤六百,投降一千四百。
王保保浑身浴血,策马立于谷口。
察罕策马上前,低声道:“将军,这些降卒……怎么处置?”
王保保沉默片刻,望着那些跪伏在地的元军降卒。
那些人,曾是他的同胞。
如今,是他的俘虏。
“愿降的,编入后队,分他们水喝。”
“不愿降的,全都杀了。”
“是,将军。”
察罕领命而去,手段狠辣。
常遇春策马赶来时,战斗已经结束。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还有那些跪伏的降卒,眼中满是惊异。
他勒马在王保保面前,盯着他看了良久,然后对身边的副将说:“这小子,若不是遇到教主,肯定是咱们得大敌。”
“知道借天时,用地利,比老子还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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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烛火摇曳。
赵敏站在邱白身侧,手中捧着刚批完的奏章,准备归档。
这一个月来,她已经习惯了这份工作。
每天早上来御书房,帮邱白整理奏章,分类归档,偶尔出出主意。
邱白批奏章的时候,她就站在一旁,从不主动开口。
只有邱白问起,她才说话。
今夜,邱白看着手中的奏折,忽然抬头看向她问:“你对漠北的地形,熟悉吗?”
赵敏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臣下所绘漠北山川水源图。”
“嗯,你很聪明。”
邱白伸手接过来,展开图纸。
图上,山川河流、水源绿洲、戈壁险滩,标注得密密麻麻。
哪里有水,哪里能扎营,哪里适合埋伏,哪里是死路都一目了然。
可以说,比目前他们明军探子画的还精细。
邱白看了良久,抬头看着她,好奇问道:“你从小在王府长大,怎会对漠北如此熟悉?”
“父亲教哥哥时,臣下在旁边听着。”
赵敏低下头,低声道:“父亲说,草原上的仗,打的是水,不是人。”
“臣下就记下了。”
邱白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郡主,如今站在他身侧,帮他整理奏章,为他出谋划策。
“赵敏。”
“臣下在。”
“你这图,帮了朕大忙。”
邱白手指摸着地图,笑着说:“你想要什么,说吧!”
赵敏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臣妾……只想让哥哥活着回来。”
邱白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