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辰时·仁寿宫偏殿
清晨的寒意被殿内熊熊燃烧的铜炭盆驱散大半,但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之气,却比殿外的严冬更令人心悸。
驸马都尉、左翊卫将军高孝瓘(字长恭)一身轻甲,风尘仆仆,面容冷峻。他亲自押解着两个被五花大绑、发髻散乱、衣衫沾满尘土的人,步履沉凝地踏入偏殿。其中一个,正是皇储刘昇,另一个则是东宫首席谋士陆通。
高孝瓘在御阶前三步处停下,松开手,让两名魁梧的翊卫军官按着刘昇和陆通的肩膀,强迫他们跪倒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清晰而平稳,不带一丝感情起伏:
“启禀陛下!臣奉命在仁寿宫西南四十里处‘玄甲锋’营寨驻防巡哨,于昨日子时,截获太子殿下亲率三千东宫卫士,皆持利刃强弩,快马疾行,目标直指仁寿宫,意图……意图不明,行踪诡秘。臣不敢怠慢,率军将其合围缴械。事关重大,臣不敢擅断,特将太子及东宫属官陆通押解至此,听凭陛下发落!”他将“意图不明”和“缴械”几个字咬得稍重,既陈述了事实,又给事态留有余地。
跪在地上的陆通,在听到高孝瓘禀报时,身体就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他费力地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端坐在御案后、正慢慢放下手中茶杯的皇帝刘璟。
只一眼,陆通的心就如坠冰窟!
眼前的刘璟,身着常服,面色红润,目光清明锐利,满头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哪里有半分传言中病入膏肓、甚至可能一病不起的样子?!他甚至气定神闲地在喝茶!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陆通尾椎骨直冲头顶!完了!一切都错了!他们所有的判断、所有的谋划,都建立在皇帝病重、朝局将乱这个错误的前提之上!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一个诱饵!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陆通不等刘璟开口,猛地向前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带着惊恐万状的哭腔,语速极快地抢白道:
“陛下!陛下明鉴啊!冤枉!天大的冤枉!殿下绝无不轨之心!近日长安传言纷纷,说陛下……说陛下龙体违和,又闻军中诸位宿将无故离京,不知所踪。太子殿下身为人子,忧心如焚,日夜难安,恐有奸人趁乱作祟,危害陛下与社稷!这才……这才不顾劝阻,率东宫卫士赶往仁寿宫,意在问安护驾,以全孝道,绝无他意!只是行事仓促,未曾先行请旨,又恰逢高将军巡防,产生误会,才被……被拿下。陛下!殿下纯孝,苍天可鉴!臣陆通愿以性命担保!此皆误会,误会啊陛下!”
他声泪俱下,表演得淋漓尽致,试图将一场蓄谋已久的军事逼宫,粉饰成一场因“关心则乱”而导致的鲁莽“护驾”行为。
然而,刘璟仿佛根本没听见陆通声嘶力竭的辩解。他甚至没有看陆通一眼,目光从始至终,都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玩味地,落在了跪在陆通身侧、始终一言不发、身体绷得笔直的儿子——刘昇身上。他在等待,等待他这个儿子亲口说出些什么。
高孝瓘极有眼色,见皇帝目光所指,便再次抱拳:“陛下,若无他事,臣先告退,于殿外听候差遣。”
刘璟这才将目光从刘昇身上移开,看向高孝瓘,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近乎嘉许的笑意,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长恭,辛苦了。一路押解,想来未曾休息。先下去用些热汤饭,歇息片刻吧。”
“臣,谢陛下体恤!”高孝瓘躬身,行礼如仪,然后干净利落地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退出殿外,并轻轻带上了沉重的殿门。
“嘎吱——”
殿门合拢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偏殿内回荡,更添几分压抑。现在,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了——皇帝,皇储,谋士。
陆通还在徒劳地磕头,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冤枉”、“孝心”、“误会”。
刘昇却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缓地、僵硬地抬起了头。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翻涌的不甘与绝望。他避开了刘璟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父皇……不必再问了。”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说道:
“成王败寇,古今如是。儿臣……犯下滔天罪行,罪无可恕,愿领……死罪。”
他终于敢直视刘璟的眼睛了,那眼神里,竟然有一丝解脱般的决绝。
刘璟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随着刘昇这句话,彻底熄灭了。自从高孝瓘押着他们进来的那一刻,不,甚至更早,当长安的密报传来种种异动时,他就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但预感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儿子承认,又是另一回事。一股尖锐的痛楚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但很快,就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帝王心术所覆盖。
最是无情帝王家,这句话,不仅是对刘昇、刘济的考验,何尝不是对他自己心性与抉择的残酷考验?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只是那平静之下,蕴含着足以冻结空气的寒意:
“你……犯了什么罪?”他问,仿佛真的在听审。
刘昇惨然一笑,笑容里满是自嘲和破罐破摔的狠劲:
“儿臣……弑杀三弟刘济。”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又……意图带兵逼宫,胁迫父皇退位,是……谋逆大罪,十恶不赦!”
“弑弟”与“逼宫”这两个词,如同两道惊雷,劈在寂静的殿中。陆通吓得浑身一抖,连哭喊都忘了,惊恐地看向刘昇,不明白他为何要自寻死路,将最后一点转圜余地都亲手掐灭。
刘璟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再睁开,那里面已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他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中许久的、最沉痛的问题:
“昇儿……你,为什么要杀济儿?”
这一声“昇儿”,让刘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眼中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悲愤与怨毒,猛地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吼了出来:
“为什么?!父皇!您难道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您让祖珽那个老狗去刘济府上,紧接着,刘济就秘密集结王府卫士,星夜准备离京!这不是明摆着,父皇您……您已经决定要传位给他了吗?!您要让他来这仁寿宫,而我这个皇储,就要被废黜在长安等死!不是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充满了不被理解的委屈和即将失去一切的疯狂。
刘璟静静地听着儿子的控诉,脸上没有任何被误解的恼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怜悯。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痴儿……何以见得啊?”
刘昇像是被这平淡的反应刺激到了,积压多年的不满和焦虑如同火山般喷发:
“何以见得?!父皇!这些年,您先是降我为皇储,又让我出任什么‘代监国’,协理朝政,我毫无怨言!我知道我做得不好,很多政事都出了纰漏,那些宰相、尚书们对我也多有微词……可是父皇!儿臣真的已经尽力了!儿臣殚精竭虑,不敢有丝毫懈怠!难道……难道父皇您就看不到儿臣的辛苦吗?”
他喘着粗气,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尘土,显得格外狼狈。
“可是您呢?您为何还要如此厚爱刘济?不让他就藩,让他留在长安,参与机要,结交文武……刘济那个杂碎!他私下里称高演、高湛那两个齐国余孽为‘大哥’、‘二哥’,他心里还有我们刘家吗?他还当他自己姓刘吗?!这样一个与国贼余孽勾连不清、心怀异志之人,父皇您却视若珍宝!儿臣……儿臣不服!不服啊!”
刘璟等他吼完,殿内只剩下刘昇粗重的喘息声。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打在刘昇心上:
“痴儿,你错了。”
“为父从未独宠你们兄弟中的任何一人。我不让刘济就藩,并非偏爱,而是因为……他的政治思路,是希望与世家门阀共治天下,借其力以安地方。”
刘璟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某种图景。
“我担心,若放他去地方就藩,以他的理念和手段,不出几年,地方豪强便会借其势而起,兼并土地,隐匿人口,最终尾大不掉,祸乱丛生。到那时,朝廷政令不出州县,百姓再无立锥之地,天下……恐将再生动荡。”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刘昇脸上,那目光里有着审视,也有着最后一丝作为父亲的不忍教导:
“昇儿,你知道,为父为何给你取表字为‘安治’吗?”
刘昇愣住了,他满含泪水,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从未深思过这个伴随自己多年的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