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璟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失望与惋惜:
“你自幼酷爱兵事,弓马娴熟,于战阵之道确有天赋。但一个皇帝,不仅要会上马治军,更要懂得下马治民。治国,远比治军复杂千万倍。”
他的语气渐渐严厉起来:
“你说你这十几年监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你知道,你这些年处理的所谓‘朝政’,其中真正由你独立决断、处理妥当的,有多少?那些不出问题的,十之八九,都是陆通,”他瞥了一眼瘫软在地的陆通,“还有苏威等人在背后替你操持、补漏!而那些真正由你自己做主发出的政令,几十次被门下省封驳退回!你知道那些政令若真颁行天下,会是什么后果吗?”
刘璟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帝王的威严与怒其不争的痛心:
“轻则劳民伤财,重则……便是数百、上千个家庭,会因为你不经思虑的一纸命令而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你只看到你坐在政事堂里的‘辛苦’,可曾看到可能因你而起的民间血泪?!这,就是你所谓的‘苦劳’吗?!”
刘璟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刘昇心头。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脑海中一片空白。那些被门下省驳回的奏章……他从未细想过驳回的原因,只觉是那些老臣在刁难自己。家破人亡……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惶恐。
沉默了许久,久到殿内的炭火都发出“噼啪”的轻响。刘昇忽然抬起头,眼神执拗地、带着最后一丝不甘,反问道:
“那……父皇认为,刘济……他就做得好吗?他就懂得治国安民了吗?”到了这一步,他心心念念的,仍然是和弟弟的比较。
刘璟看着儿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对兄弟的嫉妒与敌意,心中最后一点温情的期待也彻底熄灭。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悲哀,终于冲破了帝王心术的堤防。
“刘昇!”
刘璟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声震屋瓦!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长子,目光如电,声音如同九天雷霆,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和深深的失望:
“你真的以为,你的敌人是刘济吗?!”
“不!你大错特错!”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走到刘昇面前,一字一句,仿佛要将这些话刻进儿子的灵魂深处:
“朕告诉你!你要当皇帝,那么你的敌人,是整个天下!是横亘在王朝肌体上的所有积弊与不公!你要和天下间所有的疾病、贫穷、愚昧、战乱做斗争!你的责任,是保护这天下间每一个勤勉善良的百姓,惩治所有为祸一方的罪恶之徒!让你的子民,能安居乐业,老有所养,幼有所教!”
刘璟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一种超越个人权谋的、属于真正帝王的宏大视野与沉重责任。
“来!刘昇!你抬起头,看着朕!告诉朕——这些,你想过吗?!在你处心积虑对付你弟弟的时候,在你算计着如何坐稳太子之位的时候,在你想着登基后如何开疆拓土、青史留名的时候——这些,一个皇帝真正该想、该做的事,你,想过吗?!”
面对父亲这振聋发聩的质问,刘昇彻底呆住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空虚和茫然将他淹没。
是啊,他想过吗?他今年已经三十四岁了,当了十几年的太子。可他心里装着的,永远是如何压制刘济,如何讨得父皇欢心,如何让那些老臣认可自己,如何在自己登基后,建立比父皇更伟大的武功,让自己彪炳史册……
他的心里,有战场,有权谋,有兄弟阋墙,有君臣猜忌……唯独没有“百姓”,没有“天下”,没有那些沉甸甸的、具体的“责任”。他渴望的是皇帝的无上权力与荣耀,却从未真正理解,这权力背后所需要承载的,是怎样一副重逾泰山的担子。
看着儿子眼中那一片空白的茫然,刘璟心中最后一点怒火也化为了冰冷的灰烬。他退后两步,重新坐回御座,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彻底的决断:
“昇儿,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是朕……没有选择你?”
刘昇茫然地点点头。
刘璟看着他,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不,你错了。不是朕没有选择你,而是你……自己,从未选择过,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一个对得起天下苍生的皇帝。”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判决,彻底击垮了刘昇。
他怔怔地跪在那里,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气,喃喃问道:
“父皇……如果……如果当初,我没有拦截刘济,放他出了长安城……会怎么样?”
刘璟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格外漫长,仿佛在回溯时光,审视另一种可能。终于,他缓缓开口,给出了那个或许能改变一切,但如今已毫无意义的答案:
“如果刘济能平安抵达仁寿宫……朕,会命他就藩。去瀛洲道。”
“瀛洲道……”刘昇低声重复着,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表情,似哭似笑,似恍然大悟,又似追悔莫及。
“呵……呵呵……哈哈哈!”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眼泪却汹涌而出,“是吗?原来如此……原来我刘昇走到今天这一步,众叛亲离,弑弟逼父,身败名裂……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哈哈哈!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刘昇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绝然的凶光!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直被反绑着的身体,竟如同弹簧般从地上一窜而起!在陆通惊恐的尖叫和刘璟骤然收缩的瞳孔中——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头颅,狠狠地、决绝地撞向了身旁那根坚硬无比、雕琢着蟠龙纹样的汉白玉殿柱!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在寂静的偏殿中炸开!
鲜血,混合着一些灰白的物质,瞬间在洁白的柱身上炸开一朵刺目而残酷的花。
刘昇的身体顺着柱子缓缓滑落,瘫软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那双曾经充满野心、嫉妒、最后归于茫然和绝望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却已失去了所有神采。
皇储刘昇,就此殒命,以一种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充满偏执与错误的一生。
殷红的鲜血,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缓缓洇开,如同一幅丑陋的画卷。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陆通瘫在地上,面无人色,裤裆处一片湿热,吓得失禁,连呼吸都忘记了。
刘璟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上了一副冰冷的面具。只有那微微颤抖的双拳,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无波。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沉静。他看也没看地上太子的尸体和吓瘫的陆通,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殿门之外,那被晨曦逐渐照亮的天际。
刘昇的闹剧结束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他另一个儿子,那个此刻或许正忐忑不安、或许也在暗中筹谋的——隋王刘坚,上场了。
这帝王家的风雪,就快到停歇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