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刘坚沉浸在天伦之乐中时,内侍匆匆来报,中书监高熲与门下侍中苏威有紧急要事联袂求见。刘坚微微蹙眉,心知这两位重臣同时紧急求见,绝非小事。他轻轻摸了摸儿子们的小脸,示意乳娘照顾好,随即整理了一下衣袍,移驾至就近的书房。
高熲与苏威早已在书房等候,脸上余怒未消,更带着一种“抓到大案”的凝重。一见刘坚进来,二人立刻行礼,高熲更是迫不及待,开门见山:
“陛下!臣要检举西域都护府都督、安西将军斛律羡,目无国法,欺君罔上,未经朝廷准许,擅启边衅,更公然大规模掳掠西域人口,贩卖为奴,致使长安西市胡奴充斥,民议沸腾,严重败坏我大汉国体法度!”高熲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寂静的书房内回荡。
刘坚一听,脸上顿时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尴尬,脚步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件事……他其实是知情的!父皇刘璟带着一帮老将,在葱岭以西打得那些不服管束的西域邦国和部落哭爹喊娘,确实产生了大量战俘和流民。斛律羡当时上了密折,担心将这些人口直接放入汉境会引发治安和安置问题,又觉得白白养着浪费粮食,便“灵活处理”,私下联系胡商,“消化”了这部分人口,所得钱财也大部分用于补充军费和边境建设了。这密折,刘坚登基后就看到过,对此事未置可否,算是默许。
没想到,这事居然被高熲和苏威捅到了明面上!
刘坚干咳一声,走到书案后坐下,试图和稀泥:“昭玄啊,此事……是否有所误会?斛律都督乃是国之柱石,更是朕之姻亲,一向忠心体国,恪尽职守,怎会做出此等不法之事?想必是那些胡商夸大其词,或是西域流民自行贩售,与都护府无关吧?”
高熲见皇帝有意回护,心中更是笃定此事必有隐情,且皇帝可能知情。他不但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言辞更加恳切锐利:“陛下!绝无误会!臣与苏侍中亲眼所见,西市胡人数量激增十倍,贩奴者皆言货源来自都护府!陛下若不信臣等之言,臣可立刻遣人将西市胡商头领锁拿至殿前,与斛律羡当面对质!看他如何狡辩!”
刘坚被他这咄咄逼人的架势弄得有些下不来台,连忙摆手:“不必了,不必了……朕自然信得过昭玄与无畏。”他心里暗暗叫苦,知道这事糊弄不过去了。
高熲得理不饶人,步步紧逼:“既如此,敢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斛律羡这等欺君枉法、败坏纲纪之臣?是按《汉律》严惩,以儆效尤?还是……”
刘坚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沉默地拿起一份空白的奏折,翻来覆去地看着,实则心乱如麻。
见皇帝沉默不语,高熲心中了然,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谏道:“陛下!您如今初登大宝,君临天下,四海瞩目,万民仰望。天下人都在看着您,看着您如何处理政务,如何对待法纪。请陛下务必爱惜羽毛,效法高皇帝维护法纪之刚决,勿因姻亲故旧而徇私!如此,方能成为一位四海称颂的有为之君、明君啊!”他将“明君”二字咬得格外重。
刘坚听得头皮发麻,心中又是懊恼又是无奈。他知道高熲说得对,句句在理,都是为了他和朝廷好。可这实情……叫他怎么说得出口?被高熲逼到墙角,他情急之下,只好开始硬着头皮编瞎话:
“昭玄……你且稍安勿躁。”刘坚放下奏折,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此事……并非如你所想。实不相瞒,西域……西域近期,确实有战事发生。”
高熲目光如电:“战事?为何台阁未曾接到只字片语的奏报?兵部、枢密院亦无相关调兵文书!”
“因为……是秘密行动。”刘坚继续编造,感觉后背都有些出汗了。
“秘密行动?”高熲追问,“何等战事需要如此隐秘?还请陛下明示,以安臣等之心,亦免朝野无端猜疑。”
刘坚绞尽脑汁:“是……是朕去年登基后,便收到斛律羡密报,西域有数国勾结,意欲叛乱,切断商路,威胁西疆。朕……朕便密令斛律羡,调集安西、北庭精兵,合计十万,出征平定……嗯,对,是平定叛乱!这些奴隶,想必就是战乱产生的俘虏,为免其流入境内生乱,暂时……暂时由都护府看管处置。”他越说越觉得这个借口勉强,但已骑虎难下。
高熲听了,脸上疑色更重:“陛下派兵十万出征西域,此乃倾国之力的大事!敢问陛下,是何人为帅?粮秣后勤如何筹措?战果如何?为何枢密院毫无记录?兵部亦无备案?”他问题一个接一个,句句切中要害。
刘坚被他问得心烦意乱,一股邪火猛地窜了上来。自己好歹是皇帝,被臣子这般咄咄逼问,像审犯人一样!他脸色一沉,声音不自觉地冷了下来,带着几分天威难测的意味:
“昭玄!”刘坚直呼其字,目光逼视高熲,“朕执掌神器,调兵遣将,出征讨逆,难道还需要事事向你请示,件件向你报备吗?!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这话极重!高熲浑身一震,立刻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言语确实有些逾越了臣子本分,触犯了君王逆鳞。他连忙躬身,额头冒出冷汗:“臣……臣不敢!臣绝非此意!臣只是忧心国事,惟恐陛下被小人蒙蔽……臣失言,请陛下恕罪!”苏威也在一旁跟着请罪。
刘坚见敲打起了效果,趁机收敛怒容,但语气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罢了。昭玄,无畏,你们关心国事,朕心甚慰。但有些事,涉及军国机密,非尔等职分所及。做好你们的本份,核查政务,荐举贤良,才是正途。其余之事,手不要伸得太长!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西域之事,朕自有分寸。退下吧。”
“臣……遵旨。臣等告退。”高熲与苏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困惑以及一丝未能尽言的愤懑。二人行礼后,缓缓退出了书房。
看着两位重臣离开的背影,刘坚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跌坐回御座,感觉比打了一场仗还累。他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心中不禁哀叹:“父皇啊父皇,……你可真是给儿臣留下了一个天大的难题,差点坑死我了……”
他没有注意到,书房一侧的屏风后,负责记录皇帝言行起居的史官薛道衡,一直静静地将刚才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此刻,薛道衡摊开随身携带的起居注册页,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以他那特有的、简洁而锋利的史笔写道:
“武功元年冬十月,帝坚好大喜功,暗令西域都护羡,擅启边衅,出兵十万,远掠葱岭以西诸国。虏其民众,尽贩为奴,鬻于商贾,致使长安西市,胡奴充斥,哀嚎遍野,民有怨言。中书监高熲、侍中苏威疑而诘之,帝语塞,顾左右而言他,复以威权慑之。熲等惶恐而退。是岁,西域道阻,商旅断绝,流言四起。”
写罢,薛道衡轻轻吹干墨迹,仔细合上书页,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尽责与淡淡讥讽的复杂表情。
这个伪君子,我要让后世人都看到你丑恶的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