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浓稠的墨汁,浸染了黑塔内部每一个角落。模拟的星光暗淡,只够在光滑的廊道和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晕。大多数区域的照明已切换至最低限度的夜航模式,仅有紧急出口指示灯和关键设备的运行灯在寂静中固执地亮着,像是沉睡巨兽散乱分布的、微弱的生物荧光。
林静坐在归档区自己的工作间里,面前摊开着几份未完成的档案摘要,个人终端屏幕上是停滞的数据核对界面。她的手指搭在键盘上,却许久没有敲击一个字。房间里只有恒温系统低沉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嗡鸣。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心那枚冰凉、粗糙、不足巴掌大的黑色金属方块上——那台从淘汰仓库里找出来的“短距生物电-射频转换器(原型)”。它比她记忆中的还要沉重一些,边角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几个简单的旋钮和拨动开关上覆着一层薄灰。配套的那块专用电池,她刚才偷偷用工作台下的备用电源测试过,竟然还残存着大约百分之三十的电量!这简直是个奇迹。
电量足够支撑一次短暂的、高功率脉冲发射吗?她不确定。这种老式电池的自放电特性未知,实际可用容量可能更低。但她别无选择。
时间,在近乎凝滞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爬向那个预设的节点——凌晨02:15。
她的计划经过反复推演,依然漏洞百出,但已是绝境中唯一能想到的路径:
22:30,她以“白天核对早期设备时发现一处归档编号与实际存放位置不符,需连夜修正以免影响明日物资清查”为由,向夜间值班主管报备加班。理由勉强成立,值班主管只是例行记录,并未深究。
23:45,她离开相对安全的归档区,前往位于“根系”实验室西南边缘区域的C-11辅助设备间。选择那里的理由有二:其一,那里有一条废弃的物料传递管道,管道口虽被封死,但金属壁较薄,且朝向西南;其二,该区域夜间仅有定时巡逻的清洁机器人经过,监控密度相对较低(这是她多日观察结合内部区域安保等级分布图推测的)。
一路上,她尽量选择有阴影覆盖或监控盲区的路线,脚步轻盈,心跳却如擂鼓。每一次转角,每一次遇到其他夜间工作人员(稀少但存在),都需要用最平静的表情和最合理的借口(“核对设备记录”)应对。那台原型机被她藏在宽大的制服外套内袋里,紧贴着肋骨,冰凉的触感和可能的金属反光是最大的隐患。
00:20,她成功抵达C-11设备间。房间不大,堆放着一些陈旧的工具箱、备用零件和清洁用品,空气里有淡淡的机油和灰尘味道。果然如她所料,没有常驻人员。她快速检查了那个被封死的物料传递管道口——厚重的金属挡板用四颗大号螺栓固定,没有专业工具无法打开。但挡板边缘与墙壁之间,有一道约一指宽的缝隙,内部漆黑,不知深浅。
缝隙勉强够将原型机那根短短的、可折叠的橡胶天线伸进去。信号衰减必然严重,但总好过完全屏蔽。她将耳朵贴近缝隙,能听到极其微弱的气流声,说明管道并非完全密闭,可能与其他通风或维护通道有细微连通。这或许能增加信号逃逸的几率。
地点确认。接下来是等待。
她躲进一个靠墙的、被大型零件架阴影笼罩的角落,将自己缩成一团,尽量减少被偶然闯入者或清洁机器人红外传感器发现的可能。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沙漏中缓缓坠落的、沉重的沙粒。黑暗中,她的感官被放大到极致: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设备的轻微滴答声;通风口气流极细微的变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嗡鸣。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四肢和心脏。她想起索尔海姆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想起B7区故障后无声的核查,想起李明闪烁的眼神和那句关于“外部召唤”记录的提醒。一旦被发现,等待她的绝不会仅仅是审查。她会消失,像从未存在过,而苏雯、陈奇、“守林人”……所有脆弱的联系都可能因此暴露、断裂。
但另一个声音在心底更响:火山湖的智能反击,黑塔的威胁重估,西北方向被锁定的信号源,陈奇那诡异变化的脉冲……风暴正在汇聚,而他们还被蒙在鼓里。她手中的情报,可能是预警,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她握紧了那台原型机,粗糙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反而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
01:50。清洁机器人规律的滚动声由远及近,在设备间门口停顿了几秒,扫描灯光扫过室内,然后毫无异常地离开了。林静屏住呼吸,直到声音远去。
02:10。最后五分钟。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悄无声息地移动到管道缝隙旁。取出原型机,展开那根不到十厘米长的橡胶天线,小心翼翼地从缝隙中伸入管道内部。她按照白天偷偷研究的、残存在设备内部存储芯片里的简陋说明书(幸好是明文),开始设置发射参数。
频率:3.47MHz。这是一个非常古老、接近长波的低频段,现代设备很少使用,或许能规避部分自动滤波。但传播距离和穿透力都很差。
调制方式:ASK(幅移键控),最简单的数字调制,将加密后的二进制数据流通过载波幅度的变化发送出去。抗干扰能力弱,但设备支持,且信号特征相对“朴素”,不易被识别为恶意攻击。
发射模式:单次猝发脉冲。持续时间设定为0.5秒。将全部信息压缩在极短的脉冲内发射,减少被持续追踪锁定的风险。
信息内容:她已经在脑海中反复编码了无数遍。用只有“守林人”核心成员才知晓的一套基于旧版地理坐标和气象代码的复合密码,将关键信息浓缩成短短32个字节:
“火山湖目标具智能反击。黑塔评估升级(CR-773)。西北信标(坎伯兰隘口北)已被锁定。阿尔法-7中继站维护窗(02:00-03:00)。”
信息被预先加密,然后转换成简单的二进制序列。0.5秒的脉冲,每毫秒传输64比特,刚好容纳这32字节的加密信息。理论上,如果“守林人”恰好在监听这个冷门频段,并且使用了正确的解码算法和密钥,就有可能捕捉并解读。
她将发射时间设定为02:15:00,精确到秒。然后,将原型机轻轻卡在管道缝隙边,确保天线在内部,机身稳固。
02:14:30。她退回角落阴影,蜷缩起来,用手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不是为了隔绝声音,而是下意识地想要抵御那即将到来的、可能引发警报的未知能量波动。
02:14:50。心跳声震耳欲聋。
02:14:55。
02:14:58。
02:14:59。
02:15:00。
黑暗中,没有任何声音。
但林静感到紧贴管道缝隙的墙壁,传来一丝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管道深处极快地痉挛了一下。同时,她似乎闻到空气中飘过一缕极其淡薄的、像是某种老旧电路过载后的焦糊味,瞬间又被通风气流带走。
发射完成了?成功了吗?还是设备故障,或者被什么屏蔽了?
她一动不动,在死寂中等待了仿佛一个世纪。没有警报声,没有匆忙的脚步声,什么都没有。只有永恒的、低沉的背景嗡鸣。
又过了五分钟,依旧平静。她小心地探出头,确认设备间内一切如常。那台原型机依旧卡在缝隙边,指示灯已经熄灭。她不敢立刻去取,担心有残留辐射或触发后续监测。
02:30。她决定再等一刻钟。时间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02:45。周围依旧没有任何异常。她终于鼓起勇气,快速移动到管道边,小心地将原型机取下。机身微微发热,但没有损坏迹象。她迅速将设备藏回内袋,清理了缝隙边缘任何可能留下痕迹的灰尘(戴着实验室手套),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到阴影中。
现在,是离开的时候了。但她不能立刻返回归档区。凌晨三点还在偏僻设备间逗留,同样可疑。她需要找一个合理的“中间停留点”。
她想起归档区附近有一个小型休息间,里面有自动饮料机和几张简易沙发,偶尔有熬夜的研究员会去那里短暂休息。她可以去那里,假装核对工作累了,小憩片刻,然后“自然”地在接近凌晨时返回工作间,完成“修正工作”,天亮前离开。这虽然仍有风险,但比直接从C-11设备间返回要合理得多。
深吸一口气,林静整理了一下制服,抹去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实际上她的掌心冰冷),推开设备间的门,闪身进入廊道。
廊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安全指示灯的绿光幽幽闪烁。她尽量让自己步伐平稳,不疾不徐,向着休息间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感觉踩在无形的薄冰上。
就在她转过一个弯角,即将看到休息间的标志时,前方廊道尽头,一扇电梯门无声地滑开。
林静的心脏骤然停跳!
从电梯里走出来的,不是夜间巡逻的普通安保,也不是清洁人员,而是两名穿着黑色战术服、佩戴着无标识臂章、腰间配有非标准能量武器的人员。他们的动作轻盈而精准,目光如同扫描仪般快速扫过廊道,瞬间就锁定了正在走来的林静!
是索尔海姆直属的内部安全部队!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
林静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但大脑却在极度的恐惧中爆发出最后一丝清明。不能跑!不能露出任何异常!她强迫自己继续保持原有的步速和姿态,脸上甚至挤出一丝恰如其分的、带着熬夜疲惫的困惑,迎向那两名安全人员。
双方距离迅速缩短。十米,五米……
其中一名安全人员抬起手,示意她停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
“身份。”声音平板,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林静停下脚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一丝被打扰的不快:“林静,‘根系’实验室归档区,研究员。正在核对早期设备归档记录。”她出示了自己的权限卡。
那名安全人员接过权限卡,在一个手持扫描仪上刷了一下,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扫过,又抬眼仔细看了看林静的脸,似乎在对比什么。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这么晚,在这里做什么?”另一名安全人员开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她全身,仿佛要透过制服看到里面藏着的原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