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对工作遇到问题,需要查阅一些存放在C区仓库的旧工具资料,刚取完回来,准备去前面休息间缓一下,然后继续。”林静的回答流畅,理由与之前的报备吻合。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不让它们出卖自己的紧张。
“C区仓库?”第一名安全人员重复了一句,目光在她空着的双手(原型机在衣服内袋)和略显疲惫的脸上逡巡,“一个人?”
“是的。夜间人手少。”林静坦然道,心里却绷紧了弦。他们是在怀疑什么?是例行盘查,还是……冲着她来的?
两名安全人员交换了一个眼神,极其细微,但林静捕捉到了。那眼神里似乎有某种……确认,或者困惑。
“这个时间,非核心区域,尽量减少单独活动。”第一名安全人员将权限卡递还给她,语气依旧冰冷,“最近内部安保升级,请配合。”
“明白。谢谢提醒。”林静接过卡,暗自松了一口气,但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两名安全人员没有再说什么,从她身边走过,继续沿着廊道向前,似乎真的是在例行巡逻。
林静不敢回头,保持着原有的步伐,走向不远处的休息间。推开玻璃门,里面空无一人。她走到最里面的沙发坐下,背对着门口,这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后怕,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他们真的只是例行巡逻吗?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是在确认她的身份和说辞?还是……他们其实已经知道了什么,刚才只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她不敢深想。无论如何,刚才那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但安全部队出现在这个非核心区域,本身就意味着黑塔内部的警戒级别确实提升了,可能与火山湖事件或西北方向的发现有关。
她在休息间待了大约二十分钟,喝了一杯冷水,让自己的心跳和脸色恢复正常。然后,她起身离开,返回归档区的工作间。一路上没有再遇到其他人。
回到工作间,锁上门,她立刻检查那台原型机。机身已经冷却,没有明显损坏。她将其小心地藏回那个淘汰设备箱的夹层深处(希望不会很快被再次清查),然后坐到工作台前,开始“认真”地完成那些伪造的归档修正工作。
窗外的模拟天色,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存在的灰白。夜晚即将过去。
林静不知道她的信号是否成功穿越了五十公里的黑暗,抵达了阿尔法-7中继站,更不知道是否有一双“守林人”的眼睛,恰好在那个冷门频段上,捕捉到了那0.5秒的微弱脉冲。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竭尽全力,在牢笼的缝隙里,投出了那枚可能永远石沉大海的漂流瓶。
而远在西北溶洞中的“守林人”,对林静这场惊心动魄的暗夜行动,以及那可能正在穿越山峦的信号,尚一无所知。他们正面临着另一个迫在眉睫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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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溶洞,黎明前夕。
陈奇依旧沉睡,但监测数据显示,他的脑波活动中,代表深度睡眠的慢波比例在减少,而频率稍高、代表浅睡眠或安静清醒状态的Alpha波(8-12Hz)比例在缓慢增加。他的呼吸节律也变得更加自然,偶尔会有轻微的眼球转动和手指无意识的抽动。
“意识恢复的迹象越来越明显,”“老医官”谨慎地评估,“但他似乎被困在一种…非常深、非常平静的‘内在状态’里,像是在做一个极其漫长、没有梦境的休憩,或者…在整合什么。”
“整合?”“溪鸟”问。
“大脑在经历剧烈冲击和损伤后,有时会进入一种保护性的‘休眠重组’状态,关闭高级功能,集中资源修复基础神经连接和清理代谢废物。这个过程可能很慢,但一旦完成,意识回归的速度可能会加快。”
就在这时,负责与伊芙琳进行试探性通讯的加密信道,传来了微弱的反馈。信号质量很差,断断续续,充满干扰。
“…火山湖…共鸣…被强行激发…‘核心碎片’…进入…防御性‘茧化’…能量…内敛…信息…向外…扩散…”伊芙琳那特有的、电子合成质感的声音碎片化地传来,似乎她也受到了某种干扰或消耗很大。
“…西北…信标…变化…感知到了…连接…短暂加强…又…中断…”她似乎在确认陈奇脉冲的变化,“…‘园丁’…注意力…转移…危险…靠近…”
“…你们…需要…‘种子’…更快…成长…‘网’…才能…对抗…‘修剪’…”最后一句,伴随着强烈的干扰噪音,然后信号彻底消失。
信息虽然破碎,但关键点清晰:火山湖碎片在反击后进入了某种更坚固的“茧化”防御状态;她确认了陈奇脉冲与火山湖事件的关联;她警告黑塔的注意力已经转向西北,危险临近;她催促“守林人”需要加速利用她给的“种子”(共振腔蓝图和能量密钥)成长,构建自己的“网”。
这与“守林人”自己的判断完全吻合,且增加了危机迫近的实感。
“加快材料提炼和蓝藻基因解析!”“樵夫”再次强调,“另外,我们需要立刻准备转移预案。伊芙琳说危险在靠近,绝不是空穴来风。”
就在这时,一名在外围负责警戒的队员,通过加密短距通讯,发回了紧急报告:
“东北方向,距离溶洞入口约八公里,发现不明空中目标!低空,静音,移动模式不规则,像是在进行…区域扫描!热信号和雷达反射特征很弱,像是…新型隐形无人机!”
黑塔的侦察,已经抵近到这个距离了!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他们最担心的情况,正在变成现实。
“能确定型号和所属吗?”“溪鸟”急问。
“无法完全确定,但涂装和飞行特征与已知的民用或科研无人机不符,更接近…我们之前在火山湖外围见过的黑塔侦察型号的升级版!”
“立刻启动一级隐蔽预案!所有人员进入静默状态!加强洞口伪装能量场!准备随时切断非必要能源!”“樵夫”果断下令,脸色严峻。他看了一眼还在沉睡、对外界危机一无所知的陈奇。
转移一个昏迷且状态不稳定的伤员,穿过可能已经被侦察网覆盖的山林,难度和风险成倍增加。但不转移,一旦溶洞位置暴露,就是瓮中之鳖。
“密切监视无人机动向!计算其扫描规律和可能路径!”“樵夫”对侦察队员下令,同时转向“老医官”和“溪鸟”,“我们可能需要提前启动转移。‘老医官’,陈奇现在的状态,能承受移动吗?”
“老医官”看着监测数据,面色凝重:“移动本身…如果他保持这种平静的睡眠状态,或许可以,但需要极其平稳的担架和避免颠簸。但更大的风险是,移动过程可能中断他大脑的自我修复进程,或者…触发‘标记’和那个‘化石’的不稳定反应。我们不知道那个连接他们三者的能量-信息网络,对外部环境变化的敏感度有多高。”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留下可能被发现,移动可能加重陈奇的状况甚至引发未知风险。
“先做好一切转移准备,”“樵夫”最终决定,“同时,祈祷那架无人机只是路过,或者我们的隐蔽措施足够有效。但如果它开始在我们头顶区域反复盘旋或降低高度…我们必须走。”
溶洞内的气氛瞬间从之前的紧张研究,转为战备状态。队员们悄无声息地开始整理必需品,准备担架,检查武器和反追踪设备。所有的灯光被调至最低,甚至关闭,只保留维持陈奇生命体征和必要监测设备的最低能耗。
“溪鸟”走到陈奇身边,看着他那在昏暗光线中依旧平静的睡颜,低声道:“快点醒来吧,陈奇…我们需要你,你也需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仿佛听到了她的呼唤,监测屏幕上,陈奇的脑波突然出现了一阵轻微的紊乱。Alpha波的比例短暂下降,Theta波增强,同时,几道代表着梦境或内在意象活动的尖波突兀地闪现。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嘴唇微张,溢出几个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光…线…好吵…林…?”
声音含糊不清,但“溪鸟”和旁边的“老医官”都猛地一怔。
林?他是在说…林静?
他还记得她?还是…在昏迷的意识深处,感应到了远方那个同样在黑暗中挣扎的女人的呼唤?
无人能解。
而此刻,远在数百公里外黑塔内部的林静,对即将降临在溶洞上空的阴影和同伴们正经历的煎熬,同样一无所知。她刚刚完成伪装的工作,望着窗外那虚假的、渐渐亮起的“黎明”,心中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对那渺茫信号的、一丝不肯熄灭的期待。
暗夜将尽,但真正的黎明,似乎还远未到来。散落在黑暗中的星火,各自摇曳,努力不被呼啸而过的风暴吹熄。而那根试图连接它们的、脆弱得几乎不存在的丝线,是否真的能在破晓之前,悄然绷紧,传递过来自彼岸的、微弱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