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省道像是一条灰扑扑的带子,午后的太阳把路面晒得发烫。
两边的杨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在路面上投下晃动的树荫。
车里的空调发出单调的嗡嗡声,偶尔还混杂着电台里断断续续的杂音。
母亲坐在副驾上,头靠着窗,似乎睡着了,手里攥着那个用了很多年的旧帆布包。
长时间的开车让我昏昏欲睡,转眼间,熟悉的弯道出现在眼前。
我下意识地松了点油门,准备像以前一样,减速滑过立在弯道的尽头处的那个加油站招牌。
眼角余光已经提前去捕捉加油站招牌的色彩。
没有。
什么也没有。
没有立在弯道尽头的招牌,没有反射着白光的彩钢板屋顶,也没有那几台总是擦得锃亮的加油机。
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荒地。
荒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在酷热的天气里蒸腾出模糊的绿浪,几棵歪脖子小树杵在荒地的中间。
荒地的边缘,是参差不齐的泥土和碎石。
我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轮胎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擦出刺耳的尖叫,车身猛地向前一耸。
母亲被惊醒了,迷茫地抬起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顺着我僵硬的目光望向窗外,也愣住了。
“……加油站呢?”我疑惑的自语着。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眯起眼睛,仔细地看向荒地,仿佛想从那些草影里挖出隐藏的楼房和机器。
她的侧脸线条绷紧了,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
看了半晌,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困惑:“什么加油站?这里……这里一直就是这样啊。”
“一直就是这样?”我扭头看向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妈,你糊涂了?就是这个弯道,老张家的加油站,咱们在这里加了十多年的油了!我小学时候他就在这开了!”
母亲转过头,眼神里的困惑变得更深,里面还掺进了一丝对我的担忧。
“小毅,”她语气很缓,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你是不是太累了,看花眼了?这条路咱们是常走,可我从来没记得这儿有过加油站。你看,那地还是泥地呢,哪像修过加油站的样子?”
一股凉气顺着我的后背爬上来。
疲劳?幻觉?不可能。
加油站里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朝西的办公室窗户,夏天的下午总是被晒得通红;
左边第二台的加机器,九十五号汽油的油枪手柄有点漏油,上面总是腻着一层黑;
还有笑眯眯的老板老张,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颗大黑痣……
“下车看看。”我解开安全带,声音发紧。
母亲想开口说什么,但是看我脸色不对,还是默默跟着下了车。
热浪轰地一下裹上来,混合着尘土和青草被晒焦的气息。
我踏下路基,踩在荒地边缘松软的泥土上。
脚下传来泥土被晒硬后的凹凸感。
我拨开茂密的蒿草往里走,草叶的边缘锯齿般刮过我的小腿。
没有水泥残块,没有埋设管线留下的痕迹,没有一丝一毫工业产物遗留的气味。
只有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几只蚱蜢被惊动,扑棱棱跳开。
这不对。
完完全全地不对。
那么大一个加油站,怎么可能像水汽一样蒸发,连点地基的影子都不留下?
母亲站在车边没跟进来,手搭在额前遮着光,远远望着我。
我退回到路边,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的跳着。
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对了,照片!
我昨天开车路过时,还随手拍了一张加油站的照片,想发给朋友吐槽油价又涨了。
我的手有些发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我快速划动着相册。
找到了!
缩略图里,红白招牌的一角清晰可见。
点开。
第一张,加油站的正面照,阳光很好,招牌上的字有些反光。
可下一秒,照片毫无征兆的闪烁了一下。
图像猛地一抖,然后凭空消失了。
屏幕上只剩下相册默认的浅灰色背景,和下方显示“无图像”的提示。
我头皮一炸,手指飞快地往回划。
下一张,是加油机的特写,漏油的九五号油枪正在画面的中央。
它存在了大概两秒,同样诡异地开始抖动,接着化为乌有。
再下一张,远景,弯道和加油站的全貌。
两秒以后接着消失了。
我像疯了一样开始滑动相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很早之前,与加油站相关的所有照片,都在被打开后的几秒钟内,经历一次短暂的挣扎,然后彻底湮灭,仿佛从未被存入过这个设备。
删除的进程安静而迅速,并且无可挽回,没有留下任何“文件已删除”的提示,就像用橡皮擦擦拭铅笔字迹,只剩下空白。
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后背。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喃喃着,几乎握不住手机。
随着一张张照片在眼前化为虚无,我脑海里与之对应的记忆,竟然也开始模糊起来。
老张的笑脸不再清晰了,加油站厕所门板的颜色,到底是蓝的还是绿的?
那台总播放着流行歌曲的收音机,是挂在哪个墙角的呢?
坚实的记忆之墙,正在随着证据的湮灭,悄然出现裂缝,沙沙地往下掉着碎屑。
深深的恐慌包裹住了我,比单纯的“见鬼”更令人胆寒。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记错了。
我猛地抬起头,望向母亲,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妈!你肯定记得!老张,加油的老张,他媳妇是短发,右边眉毛上头有个疤!”
“还有他们的儿子,小时候老在站里踢球,还打碎过办公室的一块玻璃!这些……这些你记得吗?”
母亲看着我,眼神复杂极了。
有担忧,有茫然,还有一丝极力掩饰却被我捕捉到的闪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