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小毅,你……你别这样。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什么老张,什么打碎玻璃……这儿一直就是片荒地啊。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开车累了?要不……咱们先回家?”
她的否认如此彻底,带着令我心寒的“正常”。
我心里在动摇,目光扫过母亲。
她正微微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敞开的车门上,另一只手,此刻正有些匆忙地往她外套口袋里塞着什么东西。
她的动作虽然很快,但还是被我看见了。
一个印着模糊红蓝条纹的塑料小物件,形状有些狭长,顶端有一个弯钩。
那是一个迷你加油枪形状的钥匙扣。
我全身的血液,一刹那间,轰然冲上头顶,
我认得它。
那是“张记加油站”周年庆的时候,给老客户送的纪念品。
当时,我和母亲一起去加的油,老张亲手拿了两个,笑眯眯地塞给我们,说:“老主顾了,留着玩!”
我的那个,好像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如果这里从来就没有加油站,如果老张这个人从未存在过,那么母亲这个钥匙扣是从哪里来的?
她刚刚否认一切时,眼神里的闪躲,是因为这个吗?
热风还在荒地上无声地流动着,蒿草跟着摇摆。
省道上偶尔有车辆呼啸而过。
我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母亲的口袋上。
帆布外套洗得有些发白,布料在母亲微微用力的按压下,勾勒出钥匙扣的轮廓。
母亲转回了身,手自然地从口袋上移开,垂在身侧,她的指尖轻轻地捻着布料。
她脸上重新堆起哄劝似的温和:“小毅,听妈的话,咱先回家。你脸色很差,肯定是中暑了,回去喝点藿香正气水……”
“你口袋里是什么?”我打断了她。
她明显僵了一下,眼神飞快地掠过口袋位置,又强自镇定:“没什么,车钥匙。”
“车钥匙在我这儿。”我摊开手,金属钥匙圈在阳光下刺眼。
“妈,那个加油枪钥匙扣,是张叔给的。周年庆,我们一起去的,你忘了?”
“什么钥匙扣?”她眉头皱起来,是真切的困惑,还是无懈可击的表演?
她甚至主动把口袋翻了出来,里面只有一小包皱巴巴的纸巾和一张超市小票。
“你看,哪有什么钥匙扣?小毅,你……你真的不对劲。”
她的口袋是空的。
可就在几秒钟前,我清清楚楚看见她塞进去的!
难道真是我眼花了?
记忆和现实的双重崩塌让我胃里一阵翻滚,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
不对。不能信。
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盛满关切的棕色眸子里,找出哪怕一丝裂痕。
“我看见你放进去的。妈,这到底怎么回事?加油站没了,照片没了,现在连钥匙扣也没了?下一个要没的是什么?是我的记忆,还是……你?”
最后两个字我说得很轻,却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母亲的脸色终于变了。
温和的伪装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近乎哀伤的恐慌。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目光却越过我的肩膀,投向吞噬了加油站的荒地。
一阵突兀的铃声在荒地的深处炸响。
我猛地转头。
蒿草随风摆动着,看不出任何异常,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
像极了老式加油站的办公室里,挂在墙上的红色公用电话的铃声。
母亲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抵住了滚烫的车身。
“妈?”我抓住她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你也听到了,对不对?那电话……”
她猛地甩开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恐惧:“走!小毅,快走!上车,我们离开这儿!现在就走!”
她的反应证实了一切,这不是我的幻觉。
那铃声是真实的,而且她知道那是什么!
铃声还在响,不依不饶,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从荒草丛中抛出来,缠绕着我们的双脚。
我能感受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与头顶的烈日形成诡异的对峙。
“那是加油站的电话,对不对?”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一丝清醒。
“妈,你别瞒我了。你知道加油站的事,你记得!你口袋里刚才……”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几乎是在尖叫,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在她苍白的脸上纵横。
“快走啊!求你了小毅!别过去!别听那声音!”
母亲在害怕,但是不知道她害怕的是这片诡异的荒地?还是那铃声所代表的东西?
铃声突然停了。
世界重归寂静,只剩下热风吹拂野草的沙沙声,和我们粗重不匀的呼吸声。
母亲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顺着车门滑坐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消失的加油站,自动删除的照片,母亲口袋里昙花一现又消失的钥匙扣,还有来自“不存在之处”的铃声……
碎片在我脑子里疯狂旋转着,却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图案。
我慢慢蹲下身,平视着崩溃的母亲。
花白的头发被汗粘在额角,她看起来无比脆弱,也无比陌生。
“妈,”我的声音异常平静,连自己都感到吃惊,“那电话,是找你的,对吗?”
她的哭声停了,捂着脸的手缓缓放下,露出一双盛满巨大痛苦和秘密的眼睛。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她缓慢地将手伸进帆布外套的口袋。
这一次,她没有再掩饰。
当她摊开掌心时,小小的红蓝条纹加油枪钥匙扣,就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
它一直都在。
“不是我忘记了,小毅,”她的声音沙哑,“是有些事情不能记起来。”
她握着钥匙扣,目光飘向荒地的深处,那里的野草随风摆动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些债会一直在。不管过去多少年,不管地方变成什么样。”
她攥紧了钥匙扣,塑料边缘深深嵌进她的掌心。
“那个电话……以前也响过。在它不该响的时候。”
母亲的最后一句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我早已翻腾的心湖,溅起了更深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