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暂居的院落,崔安潜屏退仆役,独坐在书房中。烛火跳动,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门外传来脚步声,崔舣推门而入,脸上还带着宴席上的兴奋:“父亲!”
崔安潜抬眼,声音疲惫:“何事?”
“父亲,既已宴罢,就该抓紧时间了!”崔舣凑到案前,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急切,“明日便该让李倚交接山南政务、兵权!他既口口声声说等父亲到任,如今父亲已到,他就该退位让贤!”
“退位让贤?”崔安潜苦笑,“二郎,你以为这山南西道节度使,真是那么好当的?”
“为何不好当?”崔舣不解,“朝廷任命已下,名正言顺。他李倚再势大,也是宗室,是臣子,难道敢公然违抗朝廷旨意?”
“他自然不敢公然违抗。”崔安潜缓缓道,“可他需要违抗吗?二郎,这一路行来,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崔舣一愣,“我看到了凤翔军军容严整,看到了兴元城修缮一新,看到了……”
“看到了李倚的根基。”崔安潜打断他,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洋州,早已换成了凤翔的人。山南其余各州,除了巴、集仍在杨守亮手中。真正能到我手中的,有多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光清冷,洒在庭院中,一片寂寥。
“即便到了我手中,那些州县的主官,有几个是真心听命于朝廷的?他们的前程、钱粮、身家性命,都捏在李倚手里。我这一纸任命,能调动几人?能征来几石粮?”
崔舣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再说兵权。”崔安潜转过身,目光如炬,“山南各州兵马,早被打散重整。兴元城中守军,都是凤翔旧部。权安带来的一千神策军?呵,那些京中的公子兵,守城尚嫌不足,能听我调遣去剿灭杨守亮吗?”
“可……可李倚今日宴席上,不是对父亲很是恭敬吗?”崔舣不甘心,“他若真有异心,何必如此?”
“恭敬?”崔安潜摇头,“那才是他的高明之处。他越恭敬,越显得他‘忠君体国’。将来就算我在这山南寸步难行,朝中也无人能说他不是——他已经‘全力配合’了,是我崔安潜无能,镇不住场面。”
他走回案前,坐下,长叹一声:“二郎,为父宦海沉浮四十年,见过太多权势更迭。李倚此人,志不在小。
他要的,从来不是山南节度使这个虚名,而是实实在在的土地、人口、钱粮、兵马。如今凤、兴、绵、剑、阆、果、龙、利八州已划归他手,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剩下的,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给朝廷、给我这个行将就木的人一点面子罢了。”
崔舣愣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原以为来了山南,便是天高任鸟飞,谁料现实如此残酷。
“那……那我们怎么办?”他声音发干,“难道就这么当个傀儡?”
“傀儡也要看怎么当。”崔安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李倚既要面子,我们就给他面子。他要我们安稳,我们就安稳。但不代表,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他看向儿子,眼中既有失望,也有期盼:“二郎,你性子急躁,沉不住气。在山南,切记少说多看,莫要轻易得罪人。尤其李倚那边的人,能结交便结交,不能结交,也莫要结仇。”
崔舣闷闷应了一声,心中却不以为然。
他觉得父亲太过悲观,太过畏首畏尾。李倚再势大,难道还能一手遮天?朝廷还在,大义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