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奎的随从办事利落,不多时,两坛泥封完好、坛身带着地下凉气的“玉冰烧”便送到了“观潮”阁。拍开泥封,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与樊楼精致的菜肴香气混合,竟生出几分豪迈不羁的气象。
“换大杯!”王奎来了精神,亲自执壶,将桌上原本小巧的瓷杯撤下,换上了粗瓷海碗。澄澈微黄、挂杯粘稠的酒液倾注入碗,在灯光下漾出琥珀般的光泽。
“赵大官人,元悔,诸位兄弟,今日难得聚首,又是年关,当尽兴!”王奎率先举起酒碗,环视一周,最后目光在赵桓和陈太初脸上顿了顿,“这第一碗,敬这太平年景,敬咱们还能坐在这里喝酒!”说罢,仰头“咕咚咕咚”,一大碗烈酒竟一口气干了小半。
众人见状,也不矫情,纷纷举碗。赵桓平日宫中饮酒,多是浅酌低吟,何曾见过这般江湖气的喝法?但此刻气氛到了,他也被激起几分豪情,学着样子,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液入喉,初时只觉得一线辛辣灼热直冲肺腑,呛得他险些咳嗽,随即一股醇厚的暖意自腹中升起,蔓延四肢百骸,脸上顿时浮起一层红晕。
陈太初面色不变,从容饮下一口。染墨、王伦、李俊皆是常年在海上、风浪里闯荡的人物,酒量本就不浅,亦是爽快喝下。
两碗“玉冰烧”下肚,酒意立刻上了头。席间的拘谨被这烈酒冲淡了许多,气氛逐渐热络起来,却也渐渐偏离了起初的轨道。
李俊本就酒量最浅,此刻已是满面通红,眼神都有些发直。他夹起一颗油炸花生米,颤巍巍地举向赵桓的方向,舌头打着结,大着嗓门道:“赵……赵大官人!我李俊是个粗人,不懂你们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我就想问一句……你……你到底给元悔使了什么仙法?啊?”
他这话没头没脑,众人都是一愣。赵桓也放下酒碗,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李俊打了个酒嗝,继续道:“以……以元悔的本事!当年在琉求,啊,还有后来在海上,金山……那真是要啥有啥,人心所向!他要是想……想那个啥,”他含糊地比划了一下,“以逸待劳,等你们……你们汴京城里自己乱够了,再出来收拾山河,不费吹灰之力!多好!可他偏不!偏要……偏要一头扎进这烂泥塘里,把整个大宋扛在自己肩上!累得跟什么似的!”
他越说越激动,筷子敲着碗边:“还让我!带着船队,跑到大洋那头,去找什么……什么‘海盗老巢’!呸!那地方,鸟不拉屎,土人凶得很!还不是为了给你们……给朝廷肃清海路,让你们的商船能安稳赚钱!我李俊……我图啥啊我!”
这话已是说得极其露骨,甚至带着怨气。王奎和王伦酒意也上了头,但尚存一丝清明,闻言脸色微变,连忙出声打圆场:“李兄弟!醉了醉了!说的都是酒话!赵大官人莫怪,他这是喝多了胡吣!”王伦更是伸手去拉李俊的胳膊。
染墨也放下酒碗,他虽也饮酒,但自制力最强,此刻声音还算平稳,只是眼神也因酒意而显得格外明亮:“李将军确是醉了。不过,说起海外……”他转向赵桓和陈太初,语气郑重了些,“染墨在琉求多年,亲眼见它从荒岛变作乐土,如今更是我大宋出海第一跳板,舟船辐辏,商贾云集,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已成东南重镇。染墨别无所求,唯有一愿,恳请朝廷,恳请陛下……”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不论将来时势如何变迁,请永远莫要将琉求视为化外之地,拒之门外!它生是大宋之土,死,亦是大宋之魂!”这番话,借着酒意,说得铿锵有力,带着海外孤臣对故土最深沉的眷恋与不安。
赵桓原本只是带着几分戏谑听李俊的醉话,听到染墨这番肺腑之言,尤其是那句“不论将来时势如何变迁”,心头竟是一震,一股混合着感动、愧疚与某种决然的情绪涌了上来。他本就喝了酒,情绪容易被放大,此刻重重一拍桌子,大声道:“好!染墨官人此言,赤诚可鉴!朕……我赵某人今日便应了你!不但琉求,凡日月所照,汉旗所至,凡我大宋将士百姓开拓之地,皆永为我华夏疆土!此誓,当载入律法,传之后世!”他一时激动,差点自称“朕”,好在及时改口,但那份斩钉截铁,却是做不得假。
“好!大官人痛快!”王奎也被感染,大声叫好,又给众人满上。新一轮酒水下肚,席间气氛更加热烈,却也更加“放肆”。理智的堤防,在烈酒的冲刷下,渐渐溃散。
王奎红着眼眶,看着赵桓,声音有些发哽:“赵大官人……不,官家!这里没外人,我王奎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还是太子的时候,我就在京城了!管着几个破工坊,还有那个印刷社!那时候……多难啊!就因为印了份说真话的报纸,被蔡京那老贼抓住,要杀头!是元悔!是他,拿着刚弄出来的虎蹲炮和火药秘方,去跟官家(指当时的徽宗)换了我这条贱命!”他指着陈太初,又看向赵桓,“那时候,官家您在哪里?您在干什么?”
赵桓被这直白的质问弄得一愣,酒意上涌,竟也生出几分委屈和不平,脱口道:“那时候……父皇在位,我虽为太子,却无实权!元悔只让我看好汴京钱号,说那是新政的种子,将来有用!其他的……父皇何曾给过我机会!”
王伦也接口,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却更显分量:“我王伦,政和三年跟元悔不打不相识。那时候,他就有了火铳……后来,宣和三年,童贯那阉贼,逼我出卖元悔!我不肯,他就给我毒酒……就在梁山泊边上,我以为我死定了。又是元悔,不知怎么得了信,把我从鬼门关捞了回来!这条命,从那天起,就是他的了!跟着他下海,去金山,吃沙子喝咸水,再苦再难,我王伦没皱过眉头!他要是想……”王伦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桓,又看看陈太初,声音低沉却清晰,“他要是想取这天下,我第一个给他牵马坠镫!可他没有!他告诉我,他不想让百姓再遭难,不想这江山再流血漂橹!他就想……想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这些话,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惊心。侍立在赵桓身后的张茂则,听得是心惊肉跳,冷汗涔涔,几次想开口提醒“慎言”,但看着皇帝本人也已酒酣耳热,与众人称兄道弟,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频频使眼色,却无人理会。
赵桓也是酒意上头,平日里被帝王威仪压抑的情绪此刻喷涌而出。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眼圈竟有些发红,声音带着醉意和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你们有委屈?有不平?难道寡人……难道我就好受了?!你们知道这龙椅上是什么滋味?看着朝廷一团乱麻,看着国库空空如也,看着金人虎视眈眈!不改革,是等死!改革?嘿!”他冷笑一声,“光是宗室里那些皇亲国戚,那些靠着祖荫吸血的蠹虫,就能把我掀下去!你们以为康王(赵构)当年为何敢反?还不是太上皇在背后撑腰!他巴不得我折腾,巴不得我把天下搞乱,他好出来收拾残局,重登大宝!所幸……所幸老天有眼,朴承嗣那狗贼作乱,太上皇……殉了国难。不然……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向列祖列宗,向天下臣民交代!”
这番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积郁已久的愤懑、后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他提起徽宗之死,虽说是“殉国难”,但其中微妙,在座都是人精,岂能听不出?只是无人点破罢了。
一时间,雅阁内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酒碗碰撞的轻响。海外归来的功臣们,借着酒劲,吐露了埋藏心底多年的忠诚、牺牲与不解;而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卸下了部分心防,露出了龙袍下的如履薄冰与身不由己。
陈太初始终安静地坐着,手里的酒碗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他喝得不少,脸上也泛起了红晕,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深邃如古井。他听着王奎的愤懑,王伦的忠诚,染墨的忧虑,李俊的牢骚,还有赵桓的醉后真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着胸膛,却让他的思绪,在氤氲的酒气中,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这顿本该是老友叙旧、私下交心的年关宴,因为皇帝意外的加入,变成了一场光怪陆离、却又无比真实的醉话吐真言。张茂则看着眼前这群身份悬殊、却都醉态可掬、互诉衷肠的人,只觉得头皮发麻,心中默默祈祷这顿要命的饭局赶紧结束,同时警惕地竖着耳朵,留意着门外的一切动静。而楼下,樊楼的喧嚣依旧,汴京的夜色正浓,无人知晓,在这间名为“观潮”的雅阁内,正进行着一场足以影响帝国未来走向的、醉意朦胧的坦诚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