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不知几巡,菜也添了几道,席间从最初的拘谨,到酒酣耳热时的肺腑倾吐,乃至夹杂着怨气、忠诚与帝王醉语的激烈对谈,情绪如潮水般涨落。此刻,那坛醇烈的“玉冰烧”已见底,众人都有了七八分醉意,席面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碗筷偶尔的轻碰声。先前那些或尖锐、或沉重的话题,似乎都随着酒气蒸腾发散了些,留下一种微妙的、略带疲惫的松弛。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闷头喝酒的李俊,忽然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红着眼,大着舌头嚷道:“哎!说……说了半天,怎地把白娘子给忘了?罗老哥,你家那位女中豪杰,漕帮的白……白当家的,今日怎地没来?白瞎了……白瞎了这般热闹!”
他口中的“白娘子”,乃是漕帮中一位传奇女子,早年与罗五湖并肩打下漕帮半壁江山,精明强干,武艺高强,在江湖上名头极响。后来罗五湖的势力在陈太初支持下转向海外,白娘子则主要坐镇长江中下游,掌管内陆漕运与部分走私渠道(如今大多已转为合法贸易),是连接内地与海外的重要人物之一。
陈太初闻言,放下酒碗,淡淡道:“白当家执掌长江水陆枢纽,年关时节正是最忙的时候,岂能轻易离岗?再者,今日我等男子聚会,她一个女子,不来也罢。”他语气平静,算是打了个圆场。
在座众人中,唯有罗五湖没有正式官身,头上只顶着个“奉议郎”的虚衔,实则仍是江湖巨擘。他闻言连忙起身,团团作揖,赔笑道:“李将军抬爱,拙荆实是俗务缠身,未能前来。至于小人,一介跑江湖的粗鄙之辈,今日能蒙赵大官人、秦王殿下及各位大人不弃,同席共饮,实乃三生有幸,祖上积德!”他话说得极为谦卑圆滑,目光却在众人脸上悄然扫过,见气氛略显微妙沉闷,眼珠一转,又道:“今日高朋满座,美酒佳肴,只是这助兴的玩意儿,未免单调了些。承蒙各位不嫌,小老儿倒是备下了一点小小的‘彩头’,给诸位助助酒兴,不知可否?”
他这一说,倒是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王伦醉眼朦胧地看过来,咧嘴笑道:“罗老哥,你一个老头子,还能有什么助兴的?莫不是要表演胸口碎大石?”说得李俊等人哄笑起来。
罗五湖也不恼,嘿嘿一笑,告了声罪,便起身离席,推门下楼去了。
众人继续喝酒,不多时,便听门外楼梯响动,夹杂着细碎的环佩叮当和极轻的脚步声。守在门口的两名赵桓的便衣护卫,立刻上前阻拦。只听罗五湖低声解释了几句,接着是护卫仔细搜查的细微动静——显然是在确认有无携带利器等危险物品。片刻,雅阁的门再次被推开。
罗五湖当先走入,身后跟着四名女子。这四女皆身着色彩艳丽的异域长裙,身形高挑曼妙,脸上覆着轻薄如雾的彩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深邃含情、眼波流转的美目。她们头上戴着装饰华丽的头巾或小小金冠,手腕脚踝戴着细金链,行动间香风隐隐,环佩轻响。虽看不清全貌,但那窈窕的身段、露出的雪白肌肤与神秘的风情,已让席间众人眼前一亮。
“诸位,这是小老儿船队从波斯带回的舞姬,粗通音律,略习舞蹈,特来为诸位献丑,以助雅兴。”罗五湖笑眯眯地说道,示意那四名女子。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罗五湖的“助兴”是这个。陈太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见赵桓和其他人都颇有兴趣地看着,便也未出声。染墨出身海外,对异域风情见怪不怪,神色平静。柳德柱虽常驻马六甲,见多识广,但如此正宗的波斯舞姬亦是少见,也投去好奇的目光。
而王伦、李俊、王奎这几人,眼睛立刻就直了。尤其是王伦,虽已年近六旬,在金山可谓妻妾成群,早年更有印第安酋长进献土着美女,自诩见识过各族风情,但眼前这几位波斯女子,体态婀娜,风情万种,既有别于中原女子的温婉,也不同于印第安或欧罗巴女子的粗犷野性,那种带着神秘色彩的妩媚与异域情调,恰好击中了他的审美。他看得目不转睛,喉结上下滚动,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两名舞姬从随身携带的锦囊中取出形制奇特的胡琴、手鼓等乐器,稍作调试,便奏起一支旋律旖旎、节奏鲜明的波斯乐曲。另外两名舞姬随着乐声,款摆腰肢,翩翩起舞。她们的手臂如灵蛇般舞动,腰肢柔若无骨,赤足踩着细碎的舞步,金色链饰随着动作闪烁,面纱后的眼眸顾盼生辉。乐声渐急,舞姿也越发奔放热烈,长裙旋开如花,不时露出裙下雪白修长的小腿。
随着舞蹈进入高潮,舞姬们纤手轻扬,竟将罩在外面的轻纱长袍和面纱一一解下抛在一旁,只余贴身的、缀满亮片与金银丝的轻薄纱丽,曼妙身姿在纱下若隐若现,春光半泄。王伦看得血脉贲张,呼吸都粗重起来;李俊更是张大了嘴,手里捏着的花生米掉在桌上都浑然不觉;连赵桓,也觉眼前一亮,心头微跳,他久居深宫,何曾见过如此大胆诱人的异域舞蹈?只觉得口舌发干,下意识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一舞既罢,四名舞姬香汗微沁,娇喘细细,更添几分妩媚。她们也不退下,径自拿起桌上的酒壶,笑意盈盈地走向席间众人,为其斟酒。馥郁的异国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女子身上的体香与酒气,让人心神荡漾。
服侍赵桓的那名舞姬最为美艳,眼波似水,斟酒时身子几乎贴到赵桓臂膀,吐气如兰。赵桓只觉得一股燥热自小腹升起,浑身酥软,竟有些醺醺然不知身在何处。他借着酒意,斜睨了陈太初一眼,见他仍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沉静模样,忽地起了促狭之心,扬声道:“早就听闻元悔文采斐然,当年一首‘众里寻他千百度’,不知倾倒汴京多少才女。今日美景良辰,佳人佐酒,岂可无新词助兴?元悔,何不就此赋词一首,也让这异域美人,领略我中华文采?”
陈太初暗自苦笑。他早年为了某些目的,确实“借用”过后世佳作,如那首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但自步入仕途,尤其是执掌大权后,便极少再为之。此刻被赵桓当众点名,又是这般场合,推脱不得。
他只得道:“偶得俚句,恐污清听。且即兴之作,无人谱曲演唱,也是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