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正在兴头上，哪肯罢休，立刻对身后的张茂则吩咐道：“去！到大作，谁若能来唱了，这词便算谁的！日后身价倍增！”皇帝开口，又是为秦王扬名，张茂则岂敢怠慢，连忙应声去了。

陈太初无奈，知道躲不过，略一沉吟，心中掠过纳兰性德的《木兰花令》，此词凄婉深情，倒也应景，便缓声吟道：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词句清丽，意蕴深长，尤其是“人生若只如初见”一句，道尽世事沧桑、人心易变之感。席间虽多是武人粗汉，亦能觉出其中缠绵悱恻的滋味。赵桓听得怔了怔，连道：“好！好一个‘等闲变却故人心’！元悔此词，道尽世情啊！”那几位波斯舞姬虽不通词意，但见众人神色，也知是佳作，美目流盼，望向陈太初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好奇与仰慕。

此时已近亥时，许多有名的花魁早已被达官贵人请去，或自身有局。张茂则费了些周折，才请来一位新近崭露头角、名唤“白霜儿”的姑娘。这白霜儿容貌清丽，歌喉婉转，尤擅唱情词。她闻听是秦王殿下有新作，哪敢怠慢，匆匆匀了面便抱着琵琶赶来。

进得雅阁，先向众人盈盈一礼，目光扫过陈太初时，眼中闪过一抹异彩。当她从张茂则手中接过那阕墨迹未干的《木兰花令》时，只读得一遍，便觉心头剧震，尤其是“人生若只如初见”七字，直击心扉。她强抑激动，略定心神，就着词句，自谱了一段清越哀婉的曲调，纤指拨动琵琶，朱唇轻启，将这首词幽幽唱了出来。

她的声音本就如玉磬清泉，此刻倾注了全部感情，将词中那份对往昔的追忆、对人心易变的无奈与悲凉，演绎得淋漓尽致。一曲唱罢，余音袅袅，席间竟一时寂然。连那几名波斯舞姬，也似被这凄美的东方词曲所感，静立不动。

“好！唱得好！词更好！”赵桓率先鼓掌赞叹。王伦、李俊等人虽不懂细腻文墨，但也觉好听动人，跟着大声叫好。

白霜儿放下琵琶，款步走到陈太初席前，双颊晕红，眼波盈盈，深深一福，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与决然：“殿下大才，此词必成千古绝唱。霜儿何幸，得唱此词。霜儿……霜儿愿以此残躯，侍奉殿下左右，不求名分，但求常伴，为殿下研墨铺纸，弹唱解忧。”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自荐枕席了。以她的身份，若能得秦王青睐，哪怕只是露水情缘，日后地位也将截然不同。

陈太初看了她一眼，这女子眼神清澈，倒不全是攀附权贵，亦有几分对才华的真挚倾慕。但他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白姑娘有心了。词既赠你，便是你的缘法。夜已深，陈某还要归家，不劳远送。”

说罢，他竟真的站起身来，向赵桓及众人拱手：“赵兄，诸位，酒已足，兴已尽，太初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众人皆愕然。美人在前，主动投怀，秦王竟能坐怀不乱，还要在这年关热闹时分回家？王伦借着酒劲嚷道：“元悔！你也太……太没情趣了！如此佳人，如此良宵……”李俊也嘟囔着附和。

陈太初却不再多言，对赵桓再一拱手，又对神色复杂的白霜儿微微颔首，便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出了这间依旧弥漫着酒香、脂粉香和旖旎气息的“观潮”阁。陈顺早已候在门外，见状连忙跟上。

下楼，出樊楼，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体内的酒意与阁中的闷热。陈太初深吸一口气，抬头望了望汴京冬夜稀疏的星子，登上马车。

车厢内，他闭上眼，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白霜儿的歌声，眼前晃动着波斯舞姬的曼妙身影，还有席间众人或放肆、或真挚、或迷醉的脸孔。权力、美色、忠诚、欲望、理想、疲惫……这一切，在年关的樊楼之上，交织成一张光怪陆离的网。

而他，只想回家。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嘚嘚的蹄声在寂静的街巷中回响，载着他，驶向那座或许没有樊楼热闹、却让他心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