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都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备,摊了摊手:
“别紧张。艾达的技术员说,这个意识空间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这里过去一小时,外面可能才几秒钟。我们有的是时间……也没那么多时间。没别的,我就是想……在一切彻底结束之前,和你聊聊。和一个真正打败我的人,聊聊。”
他的眼神平静下来,看向米风。
里面没有了戏谑,也没有了绝望,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最终的好奇。
“说。”
“……我,”拔都的声音顿了顿,在这个纯白空间里甚至能“听”出一种卸下重负的疲惫。
“我真的是顺位继承。父汗……亲手把印玺放在我手里的。”
奇异的连接是双向的。
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逻辑的推理,只是顺着那无形的链接,直接砸进米风的意识深处——他没撒谎。
这认知让米风瞬间僵住,比任何敌人的枪口更让他感到一种地基崩塌般的错愕。
“草原文明,从古至今,兄终弟及。你……”米风觉得不可思议。
“我是例外。千真万确的例外。”
拔都打断他。
“父汗的病,和我半点儿关系没有。是旧伤。当年漠南之战,你们秦军里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个‘飞将军’——隔着快十里地,一枪打穿了父汗的左腹。脏器受损,一直没好利索,拖了十几年,终于垮了。”
他说的是实话。
他似乎彻底放下了某种防备,不是在对敌人忏悔,更像是在对一个即将见证自己消亡的……旁观者。
“那你为什么不说?不告诉大臣们?”米风追问。
“说?”拔都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米风,你想象一下——一个刚满二十岁、除了血脉一无所有的毛头小子,被六个手握兵权、虎视眈眈的叔叔,‘请’上了那座冷得要命的黄金王座。军政?他们瓜分了。人事?他们把持了。国库?他们看着。我还能干什么?我他妈就是个盖章的傀儡,连印泥的朱砂颜色都轮不到我选。”
这是真的,左贤王乌骓很喜欢那种高饱和高亮度的洋红色,于是便把朱砂换了。
他顿了顿,意识波动里泛起一股浓烈的厌倦。
“所以,我干脆不干了。朝,不上了。国政,不管了。就待在寝宫里,喝酒,找女人,听曲儿……怎么快活怎么来。他们不是想要一个听话的幌子吗?我给。我把自己活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沉迷酒色的废物,他们不就放心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得意,只有麻木。
米风沉默了。
精神链接另一端传来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荆棘——有屈辱,有愤怒,但也有一种扭曲的的“聪明”。
这个被描绘成十恶不赦的暴君,此刻听起来,更像一个在绝望权力结构中,选择用自我堕落来消极抵抗的……小镇青年?
另一个刘禅?
这个类比让他自己都感到荒谬,米风历史很好,他拒绝把后主刘禅和眼前这个坏种放到一起做比。。
“即位那年,”拔都的意识流继续平稳地推进,“因为我是‘子承父业’,坏了老规矩,宫里很快聚起一帮文官,天天引经据典,变着法儿质疑我。二叔、三叔他们面上打哈哈,说先汗自有深意。可我知道,那些笔杆子背后,有人递刀。”
“然后,”米风接上了话头,这件事在秦军的战情简报里有寥寥数笔,“就发生了‘大仪礼事件’。”
“对。”拔都的意识波动了一下,似乎对米风知道此事并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