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炮落在镇中心。
“轰——!”
巨响震得地皮都在抖。炮弹炸开的瞬间,铁片、铅丸呈扇形喷射,方圆十丈内,无论清军还是起义军,倒下一片。
有人还没死,在地上爬,肠子拖出来,在尘土里拖出一道血痕。
廖观音正在追击一股清军,被气浪掀翻在地。她爬起来,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全是飞扬的尘土和碎肉。
“什么……什么东西?”她喃喃道。
曾罗汉冲过来,一把拽起她:“是开花炮!快撤!”
第二炮来了。
这次落在关帝庙前——起义军的指挥中心。木制的庙宇在爆炸中四分五裂,瓦砾、木屑、神像的碎片,混着人的残肢,飞上半空。
彭二正在庙前组织抵抗,一块弹片削掉了他的左臂。他愣愣地看着喷血的伤口,还没感觉到疼,第二块弹片就钻进了胸口。
“二……二哥……”旁边的教众扑上来。
彭二张了张嘴,血从喉咙里涌出来。他最后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镇子,眼睛慢慢失去神采。
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
五门炮,轮流发射,把龙潭寺轰成了一片火海。清军也好,起义军也好,平民也好,在炮火面前一律平等——都是血肉之躯。
天亮时,景象惨不忍睹。
街道上到处是残缺不全的尸体,有的烧焦了,有的炸碎了,分不出谁是谁。血混着泥水,在低洼处积成暗红色的水潭。关帝庙只剩一堆焦黑的木炭,那面杏黄旗烧得只剩一角,在晨风里无力地飘荡。
起义军退到了镇南的场口。
还剩两千多人,个个灰头土脸,身上带伤。他们挤在简陋的工事后,眼睛盯着北面——清军重新集结了,在炮火的掩护下,一步步压过来。
陈璚又回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的官服,坐在临时搭起的凉棚下,远远看着战场。脸色依然苍白,但有了炮,腰杆硬了。
“反贼撑不住了。”他对刘统带说,“再轰几轮,全军压上。”
“大人英明。”
炮声又起。
这次是延伸射击,炮弹越过场口,落在起义军后方。他们在断后路。
廖观音蹲在一堵矮墙后,看着又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炸开。泥土劈头盖脸砸下来,她没躲。
“观音娘娘,”一个教众爬过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左腿被弹片削掉一块肉,白骨露在外面,“咱们……咱们还能赢吗?”
廖观音看着他稚嫩的脸,说不出话。
曾罗汉爬过来,声音嘶哑:“熊青禾那边……有消息了。”
廖观音猛地抬头。
“密信被截了。”曾罗汉眼里全是血丝,“清军早有防备。熊青禾没动,李永洪也被拦在龙泉山外。”
希望,像肥皂泡一样破了。
廖观音闭上眼睛。她想起院山寺点兵时,那万人齐吼的场面;想起自己指着成都方向,说“要取狗官脑袋”时的豪情;想起彭二死前那双逐渐黯淡的眼睛。
原来这一切,早就在别人的算计里。
“撤吧。”曾罗汉说,“保存实力,还能再起。”
“往哪儿撤?”廖观音问。
“火盆山。”曾罗汉指向西北,“那里山高林密,清军不敢深入。”
廖观音站起来,看向场口外。
清军已经列好阵,刀枪如林。炮口黑黝黝地对着这边,像巨兽的嘴巴。
她知道,这一退,就再没机会打回成都了。
但不退,这两千多人,今天全得死在这儿。
“传令……”她的声音发颤,“撤。”
撤退比进攻更难。
清军咬得很紧,炮火追着屁股打。每走一段路,就要留下一队人断后。断后的人,大多没回来。
从龙潭寺到火盆山,八十里路,走了三天。
出发时两千多人,到山脚下时,只剩一千二百人。伤兵占了一半,能拿刀枪的不到五百。
火盆山名副其实——山势陡峭,像倒扣的火盆。山里林木茂密,小路蜿蜒,易守难攻。
曾罗汉带人在山口设了卡,清军追到山外,果然停了。他们围着山转了两圈,骂骂咧咧地撤了——进山剿匪代价太大,不划算。
起义军暂时安全了。
但只是暂时。
廖观音坐在半山腰的岩洞里,看着山下蜿蜒的官道。那里有清军的营寨,有巡逻的马队,有象征统治的龙旗。
很近,又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