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账房打开最后一只麻袋,里面只剩薄薄一层米底。他用手捧出来,小心翼翼地倒进秤盘。
“十石……零三斗。”声音发颤。
寺里还有三百多人。每人每天二两,只够吃……十六天。
盐更金贵。二十坛盐巴,只剩五坛。陈账房把盐块敲成指甲盖大小,用油纸包好,十天发一次。领到盐的人,舍不得直接吃,用舌头舔一舔,就当尝过咸味了。
饥饿开始杀人。
先是伤兵。伤口需要营养才能愈合,但每天二两糙米,连维持生命都不够。有人伤口溃烂,高烧不退,在昏迷中死去。死前还在喊“饿”。
然后是老人。火盆寺里还有十几个五十岁以上的老教众,大多是跟着子女上山的。他们自愿减口粮,把米省给年轻人。有人半夜饿醒,去厨房舀涮锅水喝,喝完了蹲在墙角哭。
最后,连年轻力壮的也开始扛不住。
有人去剥树皮——火盆山多松树,松树皮又苦又涩,但煮烂了能充饥。有人挖草根,有一种叫“观音土”的白泥,吃下去能暂时缓解饥饿感,但排不出来,最后活活胀死。
廖观音自己也饿。
她每天只吃一顿,二两米熬成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曾罗汉看不下去,把自己的粥分她一半,她不要。
“我是头领,”她说,“我饿着,大家才没话说。”
但身体不会说谎。她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
十一月十五,夜里下霜。
廖观音睡不着,起身去巡夜。走到后殿,听见压抑的哭声。
是陈账房。老头蹲在墙角,怀里抱着个布包——里面是他小孙子的衣服。孩子七岁,上山时还活蹦乱跳,前天饿死了。
“陈伯……”廖观音蹲下来。
陈账房抬起泪眼:“观音娘娘……我算了一辈子账,没算错过一个铜板……可我怎么就算不明白,这世道……为什么好人没饭吃,坏人吃撑死?”
廖观音答不上来。
她想起祖父,想起三元里那把火,想起这一路死去的所有人。
她也算不明白。
十一月二十,岑春煊下了死命令。
“三日之内,攻下火盆山。攻不下,提头来见。”
传令兵把话原封不动传给何长庚——川北镇总兵,前线总指挥。何长庚脸都绿了。
他不敢违令。
第二日,总攻开始。
不是试探,不是骚扰,是真正的人海战术。何长庚调集两千清军,分成四队,轮流冲击鹰嘴崖。
第一队,五百人,扛着新制的云梯——比之前的更结实,梯头包了铁。他们顶着盾牌,在炮火掩护下往上冲。
寨墙后的起义军早已准备就绪。
但滚木礌石不多了。连续几个月的消耗,山上的石头能搬动的都搬了,树木能砍的都砍了。推下去的滚木只有十几根,石块稀稀拉拉。
清军学乖了。他们不等滚木滚到跟前就分散躲避,等这一波过去,又聚拢继续爬。
第一道寨墙,失守。
清军翻过墙头,和起义军短兵相接。柴刀对腰刀,锄头对长枪,血肉对血肉。
廖观音守在第二道寨墙后。她手里的柴刀已经砍钝了,刃口崩得像锯齿。但每一下劈砍,都带着全身的力量。
一个清兵翻上来,她侧身避开刺来的枪,柴刀砍进对方颈侧。血喷了她一脸,热的,腥的。她抹都不抹,转身砍向下一个。
曾罗汉在她身边,大环刀舞得像风车。但他也累了,动作慢了下来,一个不留神,左肩被枪尖划出道口子。
“罗汉哥!”廖观音想过去。
“别管我!”曾罗汉吼,“守你的位置!”
第二道寨墙,守了半个时辰,也失守了。
起义军退到最后一道防线——火盆寺的山门。
山门是包铁木门,厚三寸,门后顶着三根碗口粗的门闩。但清军搬来了撞木——“嘿哟!嘿哟!”地撞。
门在颤抖,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廖观音背靠着门,能感觉到每一次撞击传来的震动。她喘着粗气,看向身边——还能站着的,不到一百人。
个个带伤,个个面黄肌瘦,但眼睛里的火没灭。
“弟兄们,”她声音沙哑,“咱们可能要死在这儿了。”
没人说话。
“怕吗?”
一个年轻的教众——看起来不超过十六岁——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怕个球!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大家都笑了。笑声很轻,但有种奇异的力量。
门,终于被撞开了。
清军潮水般涌进来。
最后的肉搏。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只有最原始的厮杀。抱在一起滚倒在地的,用牙齿咬断敌人喉咙的,拉响身上最后一点火药同归于尽的。
廖观音砍翻两个清兵,胳膊突然一麻——中枪了。洋枪子弹打穿左臂,血瞬间湿透了袖子。
曾罗汉扑过来,用身体挡在她前面。
“砰砰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