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探子冒死送回来的。
“岑春煊……”廖观音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紧皱。她听过这个人——不是从祖父那儿,是从曾罗汉嘴里。曾罗汉当年跑江湖,在山西待过。
岑春煊是一个治乱高手,也是一个冷血杀手。“刚直于乱世,忠勇在朝野,屠官不惧权势,杀伐不察颜色。”这些是官场内外对其评价,人们“谈岑色变”。入川后,针对红灯教起义,他“剿抚”并施,实施“攻心”为主的策略,分化瓦解,同时采取“整顿团练”,“严查保甲”,“有‘匪’必诛”,“法严连坐”、“刈尽根株”等阴狠手段,残酷镇压。
“这人狠。”曾罗汉只说了三个字,但语气里的忌惮,廖观音听得出。
狠到什么程度?
三天后,她就见识了。
清军没有强攻,而是像蜘蛛织网一样,把火盆山层层围住。
第一层,鹰嘴崖下的前营。副将张德彪率五百人驻扎,用铁丝网、鹿砦把下山的小道堵得严严实实。他们还砍光了崖下所有的树——不让起义军有滚木可用。
第二层,半山腰的游哨。一千清兵分成二十队,每队五十人,日夜在山林里巡逻。见人就杀,见洞就搜,连野兔窝都捅开看看。
第三层,山下的炮兵阵地。两门“克虏伯”洋炮架在望乡台——那是火盆山对面的一座小山包,距离火盆寺约三里。炮口黑黝黝地对着山上,每天晌午准时开炮,像报时的钟。
第一炮打来时,廖观音正在老槐树下布置防务。
尖锐的呼啸声由远及近,像厉鬼的哭嚎。所有人都愣住了。
“趴下——!”曾罗汉嘶声大喊。
炮弹落在寺前三十步的空地上。
“轰——!!!”
地动山摇。
泥土、碎石、碎木,像喷泉一样冲上半天。气浪掀翻了两个教众,一个被飞石砸中脑袋,当场脑浆迸裂。
廖观音趴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嘴里全是土腥味。她抬起头,看见爆炸点出现一个深坑,直径丈余,坑底的土被烧得焦黑。
这就是开花炮。
和龙潭寺那几门土炮不同,和清军普通的火炮也不同。这是西洋最新式的后膛炮,炮弹落地会炸开,铁片能飞出五十步。
曾罗汉爬过来,脸上被碎石划出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娘的……”他骂了句粗话,“岑春煊把看家宝贝都搬来了。”
炮击持续了七天。
每天晌午,准点开炮。有时打寺前,有时打寨墙,有时故意打在悬崖边,激起碎石滚落,砸伤山下巡逻的清军——这是清军在“误伤”自己人,但他们不在乎。
起义军的寨墙被轰塌了两处。虽然连夜抢修,但木材不够,只能用碎石填,墙体越来越薄。
更致命的是,粮快没了。
地窖里的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陈账房每天扒拉着算盘,眉头越皱越紧。
“照这个吃法,”他对廖观音说,“还能撑二十天。”
“二十天……”廖观音看着山下密密麻麻的清军营帐,“岑春煊耗得起,咱们耗不起。”
必须下山弄粮。
任务落在曾罗汉头上。
九月三十,夜,无月。
曾罗汉挑了五个好手——都是山民出身,惯走夜路,手脚麻利。每人背一个竹篓,里面垫着蓑衣,准备装米。
下山的路有两条:鹰嘴崖正路被堵死,只能走后山的“野猪径”。那是条猎人踩出来的小路,陡峭不说,还有清军的暗哨。
五人像壁虎一样贴着岩壁往下挪。曾罗汉打头,手里攥着把匕首——不是砍人的大刀,是剔骨的小刀,刃薄,见血封喉。
第一个暗哨在野猪径中段。
两个清兵靠在岩石后打盹,怀里抱着枪。曾罗汉摸上去,左手捂住一个的嘴,右手匕首从肋骨缝里扎进去,直透心脏。另一个惊醒,刚要喊,被后面的教众用绳子勒住脖子,勒到眼球凸出,舌头外伸。
五人继续往下。
山脚的清军大营灯火通明。他们大概觉得起义军不敢下山,营寨扎得松散,岗哨也稀稀拉拉。
曾罗汉的目标是辎重营——白天观察过,粮车都停在那儿。
他们绕到营后,掀开一处帐篷的底角。里面堆着麻袋,摸上去,是米!
“装!”曾罗汉低喝。
五人飞快地往竹篓里装米。装了半篓,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谁在那儿?!”是清军的巡逻队。
曾罗汉做了个手势。五人伏在帐篷阴影里,一动不动。
巡逻队走近了,七八个人,提着灯笼。灯光扫过帐篷,差点照到一只露在外面的脚。
“没人啊。”一个清兵嘟囔,“听错了吧?”
“妈的,这鬼地方,风声都像鬼叫。”另一个骂骂咧咧。
他们走远了。
曾罗汉松了口气,正要继续装,忽然听见帐篷另一头有动静——是马厩,马在不安地喷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