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他当机立断。
五人背上竹篓,原路返回。上山比下山更难,背着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火盆寺时,天已微亮。
竹篓卸下来,倒出白花花的米——约莫三石。
“够吃三天。”陈账房捧着米,手在抖。
廖观音看着曾罗汉——他浑身被汗水湿透,裤腿上沾满泥浆,手臂被荆棘划出十几道口子。
“罗汉哥……”她嗓子发干。
“没事。”曾罗汉咧嘴笑,笑容疲惫但真实,“能弄到一次,就能弄到第二次。”
十月初五,清军第一次总攻。
张德彪亲自带队,一千清兵,黑压压一片,从鹰嘴崖下往上爬。他们扛着云梯,顶着盾牌,嘴里喊着:“活捉廖观音!赏银千两!”
廖观音站在寨墙上,看着
“准备了。”她对身边的传令兵说。
传令兵举起一面红旗,左右摇动。
寨墙后,二百教众严阵以待。他们不是正规军,没有统一的号令,但几个月并肩作战,早已有了默契。
清军爬到半山腰时,红旗猛地向下一挥。
“放——!”
滚木礌石从寨墙上推下去。
不是一根两根,是几十根圆木、几百块大石。圆木顺着陡坡翻滚,越滚越快,撞上岩石弹起,再落下,像失控的巨锤。石块大小不一,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拳头,劈头盖脸砸下去。
惨叫声瞬间淹没了鹰嘴崖。
清军的盾牌在滚木面前像纸糊的,一撞就碎。云梯被砸断,士兵被石块砸中脑袋,红的白的溅了一崖壁。有人想往回跑,但后面的人还在往上涌,互相践踏,摔下悬崖的比被砸死的还多。
张德彪在队伍中间,举着刀嘶喊:“不准退!退者斩!”
一块石头飞来,正中他胸口。他闷哼一声,盾牌脱手,人往后仰。
廖观音看见了。
她提起祖父那把柴刀——刀身又添了新缺口,但刃口磨得雪亮——纵身跳下寨墙。
“跟我上!”
一百教众跟着她冲下去。
不是冲锋,是收割。清军已经乱了,滚木礌石砸懵了,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廖观音冲在最前,柴刀砍进一个清兵的肩膀,拔出来,又砍向下一个。血溅在她脸上,她抹都不抹。
张德彪挣扎着爬起来,胸口剧痛,估计肋骨断了几根。他看见一个白衣女子冲过来,手里柴刀滴着血,眼睛亮得像两团鬼火。
“妖女……”他咬牙举刀。
两人撞在一起。
张德彪的刀长,但崖上空间窄,施展不开。廖观音的柴刀短,但灵活,贴身肉搏占尽便宜。她侧身避开劈砍,柴刀斜削,砍进张德彪左肩——不是致命伤,但足以让他动作一滞。
曾罗汉从侧面扑上来。
他的大环刀势大力沉,一刀劈向张德彪脖颈。张德彪举刀格挡,“铛”的一声,虎口崩裂,刀脱手飞出。
廖观音趁机上前,膝盖顶住张德彪后背,柴刀抵住他咽喉。
“狗官,”她声音冰冷,“还记得莲花池那个孕妇吗?她怀胎七月,被你们当反贼杀了,曝尸半月。”
张德彪喉咙里“咯咯”响:“那是……按律……”
“律?”廖观音笑了,“你们的律,就是杀孕妇、杀老人、杀孩子?”
柴刀一送,切断喉管。
血喷出来,溅了廖观音一身。张德彪瞪大眼睛,身体抽搐几下,不动了。
清军看见主将阵亡,彻底崩溃。扔下武器,哭喊着往山下逃。
这一仗,起义军击毙清军二百余人,缴获洋枪五十支,弹药十箱。自己只伤亡三十多人。
算是大胜。
但廖观音站在寨墙上,看着满崖壁的尸体,心里没有半点喜悦。
她想起张德彪死前那句话:“按律”。
是啊,按他们的律,所有反抗者都该杀。按他们的律,百姓饿死是命,被欺负是活该。
“这不是胜利。”她对身边的曾罗汉说,“是清军欠咱们的血债,又添了一笔。”
曾罗汉沉默。他看见廖观音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是累。十七岁的肩膀,扛着太多条人命了。
十月过去,十一月来了。
火盆山的雾越来越重,像化不开的棉絮,终日笼罩着山头。湿气无孔不入,衣服永远是潮的,伤口更难愈合,地窖里的米也开始发霉。
粮,终于见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