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身以火让爱烧熔我
燃烧我心喷出爱的颂歌
林黑儿的身体在火中化为灰烬。
但一缕魂,飘飘荡荡,穿过血与火,穿过时间与空间,又回到了这具正在被千刀万剐的身体里。
第六刀,第七刀,第八刀……
廖观音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或者说,痛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澄澈的、透明的存在,像冰,像光,像她此刻终于明白的一切。
她看着屠三爷手中的刀,看着刀锋上自己的血,看着周围那些或麻木或悲愤的面孔,忽然间,一切都明白了。
奋不顾身投进爱的红火
我不愿意让黄土地埋了我
原来这就是她的宿命。
不是被推上神坛的傀儡,不是被迫反抗的农女,是她自己选择的——很多年前,在青羊宫的夕阳下,对着那个少年许下的诺言。
九世轮回,三生三世,用最酷烈的方式。
焚身蹈火,她做到了。林黑儿在天津的火海里,完成了“焚身”。
千刀万剐,她正在做。廖观音在皇城坝的雪地里,经历着“万剐”。
让我写下诗让千生都知道有个我
让万世都知道你为我
泪水忽然涌出来。
不是为痛,不是为死,是为那个约定。那个少年说“我许你十里桃花”,可她走了两世,都没看见桃花。
只看见血,看见火,看见无数和她一样受苦的人。
第九刀,第十刀……
廖观音的视线开始模糊。但她努力睁大眼睛,望向东方——那里是石板滩,是火盆山,是无数个黑夜里亮起的红灯。
她嘴唇微翕,无声地唱出最后一句:
焚身以火……
让爱……烧熔我……
屠三爷举起了最后一刀。
他的手稳了。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千疮百孔、却还在微笑的少女,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近乎神圣的敬畏。
刀落下,斩断脖颈。
头颅滚落在雪地里,脸上还挂着笑。眼睛睁着,望着远方,望着那个她永远到不了的“十里桃花”。
廖观音死了。
尸体被抛入锦江,顺流而下,不知漂向何处。清军本想“悬首示众三日”,但岑春煊最终改了主意——他怕那颗不肯闭眼的头颅,会惹出更多麻烦。
头颅和身体一起,沉入冰冷的江水。
但有些东西,沉不下去。
皇城坝的雪渐渐化了,渗进青石板缝里,来年春天,石缝里会长出细小的野草。
锦江的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始终向东流去。
廖观音的名字,像一颗火种,在川西平原上悄悄传递。
五年后(1908年),川汉铁路开工。工棚里,有老工人给年轻后生讲故事:“当年有个廖观音,十七岁,女子,敢反清灭洋……”
八年后(1911年),保路运动爆发。成都街头,游行的人群里,有人打出简陋的旗帜,上面写:“廖观音精神不死!”
九年后(1912年),辛亥革命成功,四川宣告独立。起义军冲进总督府时,有人看见一面褪色的红灯,挂在廊檐下,随风飘荡。
很多年后,石板滩的老人们还记得,1903年腊月十五那天,成都下了很大的雪。雪地里,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子,昂着头,喊着反,一刀一刀,直到死都没跪下。
他们说,从那以后,石板滩的年轻人,好像变了。
不再轻易下跪了。
火盆山的雾,年年还起。但有人说,雾最浓的时候,能看见一点红光,在山顶若隐若现。
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红灯。
像一句未曾兑现的诺言。
像所有被遗忘的、却终究要回来的东西。
光绪二十九年腊月十五(1903年1月15日),午时三刻。
广州西关的“约柜仓库”密室内,王月生正在核对一批刚从后世运来的医疗物资清单。窗外是岭南冬日的暖阳,木棉树上还挂着几朵迟开的红花。
突然——
他手中的钢笔“啪嗒”掉在桌上。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收缩,疼得他眼前发黑。不是肉体的疼痛,是更深层的东西——仿佛灵魂的某个部分被硬生生撕开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他捂住胸口,踉跄着扶住桌沿,大口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