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瞬间,无数破碎的感知涌入脑海:
刀锋切入皮肉的冰冷——那是凌迟的刀。
火焰吞噬身体的灼热——那是天津的火。
还有……一个声音。很轻,很淡,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一直就在他心里:
“这么多年了……我的债还完了……你可以回成都了。”
聪儿!
王月生猛地睁大眼睛。他看见——不,不是看见,是感知到——千里之外的皇城坝,雪花纷飞,一颗头颅滚落在雪地里。那张脸上还挂着笑,眼睛望着东方,望着他所在的方向。
也看见了更久远的画面:天津老龙头火车站的火海,一个红衣女子张开双臂冲进烈焰,嘴里哼着……他教她的那首歌。
《焚身以火》。
“原来……”王月生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桌布,指节发白,“原来都是真的……”
这些年,他总做同一个梦。
梦里是青羊宫的黄昏,破败的偏厦,坐在莲花台上的女子。他教她唱歌,她许他三生三世。醒来后总笑自己——一个穿越者,居然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可此刻,魂魄深处的剧痛告诉他:那不是梦。
是前世的约定,是跨越时空的因果,是那个叫“王聪儿”的女子,用两世的生命——一世焚身,一世万剐——在十八年间,走完了原本需要九世才能完成的酷烈修行。
只为了……在他老去前,再见一面。
王月生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铁皮货箱,浑身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愧疚?震撼?还是终于解开了某个困扰多年的谜题?
他想起这些年自己在做什么:办实业,兴教育,搞改良,试图用温和的方式改变这个国家。他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在走一条更智慧、更稳妥的路。
而那个少女,选择了最直接、最惨烈的方式——用血肉之躯,去撞这个时代的铁壁。
谁对?谁错?
或许本就没有对错,只有不同的选择。
剧痛渐渐平息,像潮水退去,留下满心的空茫。王月生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密室中央那台约柜前,钻了进去,心念暗动。
从成都的约柜第一次钻出地面,过去这些年自己都只在存放约柜的密室中投放和收取物资,当地事情都有派驻的团队负责。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在成都肉身出现。
青羊宫的后院。青石板铺的地面,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苔藓。墙角那棵老银杏树,比记忆里粗了一圈,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树下一口古井,井台上放着的木桶,桶壁上青苔的纹路都似曾相识。
十五年了。
自己前世这个生物学本体十二岁那年,因为一场大病,本体魂魄已散、肉体活力未尽之时,系统将自己来自后世的魂魄注入体内。因为本体肉身孱弱,而又担心初到前世露出马脚,便谎称病重将死时得到神仙点化,须送到青羊宫调养。
一住就是六年。
十八岁离开时,他不确认自己以为梦幻中得到的梦境中女子说的她离开后十八年内不要回成都,这些年,南来北往,国内海外……忙着一件又一件事,竟一次也没踏足过这里。
直到今天。
他穿着一身广州绅商常见的西装,在青羊宫古朴的道观里显得格格不入。几个正在扫落叶的小道士停下动作,好奇地打量他——这个突然出现在后院的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王月生没理会,径直走向偏殿。
那是监院住持张元和道长的居所。
门虚掩着。王月生抬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犹豫了一下。十五年没见,师父……还认得他吗?
他最终还是敲了。
“笃,笃,笃。”
三声,很轻。
里面传来苍老却清朗的声音:“进来。”
王月生推门进去。
房间和他记忆里几乎一样:一张木床,一张书案,两个书架,墙上挂着幅《道德经》的拓片。只是师父老了——十五年前张道长五十出头,精神矍铄,现在已是满头白发,背也有些佝偻了。
但那双眼睛没变。
清亮,深邃,像能看透人心。
张道长正坐在书案前抄经,头也没抬,手里的毛笔稳稳地写着。直到写完最后一笔,才放下笔,抬起头,看向王月生。
目光在王月生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老人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浪回来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吃过饭没”,可那四个字里,包含了多少年的等待,多少未言说的关切。
王月生鼻子一酸。
他撩起衣摆,双膝跪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师尊,不肖徒儿回来了。”
张道长没叫他起来,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碗,慢慢呷了一口:“回来做什么?”
王月生抬起头,看着师父的眼睛,一字一句:
“种十里桃花。”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