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国(二十二)
于沅沅来说,人生最遗憾的事是什么,一是出生便有了无休止地谩骂和否定。二是没能见到阿姆最后一面。
于娇娇来说,她几乎没什么烦心事,侯府把她从历经风雨的酸涩的青果养成了一个人见人爱的娇花,唯一遗憾的是受了养育之恩却无法报答,凡心动了却没能享受一天。
两辈子过得都很失败。回想结束了,江泽离迟迟没回过神来,一道模糊的红色身影,在他额头轻点。
朝着侯府的方向拜了拜,投身于如烈焰的阵法,和跳玄河水不同,这一次她心甘情愿,也没有所谓的豪赌,这一次她要回家了。
也是这时候,烈焰里炸开了如同繁花的烈焰,满城的风雨皆化为繁花。
阴灵沉淀的怨念全部化为思念,凝成繁花,降落到后辈自己亲人身边,倾诉平生的牵挂和羁绊。
而侯府的侯府夫人像是感应到什么,心口刀绞,觉得呼吸不上来。
下人们赶紧喊来了江风晚,江风晚诊脉,给她扎了几针,“夫人没什么大碍,平日多注意休息就好了。”
侯夫人捂着胸口,“那我这是,仙子我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谁……”
话音未落,空中的一声巨响惊到了众人,也就这一刻,一朵红色山茶花落在侯府夫人和萧侯立手上。
花枝蔓蔓,花瓣如杜鹃啼血。
接触到这朵花,侯府夫人忽然想到了好多事,娇娇小时候其实很难养,尤其是坠下假山,被贵女们嘲笑之后。
和名字完全相反,很让人心疼。她对人总是拘束,诸多设防,别人往外掏七分真心,她都舍不得掏一分。
唯一娇气的是,她不爱用胭脂,甚至是厌恶,所以姑娘家的打扮都是从花上取下来的粉。
对待唯一的骨肉,夫妻俩是用命来疼的。时光稍放纵,韶华正春光。当初那个诸多设防的小女孩被人宠成了人见人爱,活泼娇纵的小郡主夜蓉芷。
一滴眼泪流到花心,那花像是有生命似的,往里拢了拢。
江风晚不明所以,忽然,眼角一瞥看到窗外的满城花雨,拿出手帕问道,“夫人,您怎么了?”
侯夫人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些怅然所失,“我也不知道。”
她刚扶侯夫人躺下休息,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夫人,不好了,小郡主不见了!”
是秋芸。
“你说什么?不见了!”侯夫人猛地坐了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嘴里攒着一口气,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你,你……”
话还没说完,人直直地昏了过去。
气急攻心,加上焦虑这才导致的昏迷。江风晚给人喂下丹药,让萧侯立留下来照看,自己负责去找人。
“江姐姐教我做菜好不好?”
“江姐姐你喜欢什么东西,我拥有一城之富,只要你或是江大哥喜欢都可以找过来。”
“江姐姐……”
江风晚扶额,夜蓉芷待她亲近,如今她出了事她不可能不焦急,雷厉风行,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郡主是何时歇下的,何时不见的,平日最喜欢去哪?一五一全说出来。”
秋芸作为夜蓉芷的贴身婢女,自然首当其冲,“回仙子的话,奴……”
刹那间的满城花雨,众人还没从诧异中反应过来,有一枝飘着向薛省飘了过来。
那是一枝带着清浅的橙子花枝,繁花绿叶白色花朵点缀其中,纯洁娇俏。
那是薛省印象中,容姐姐的样子。繁花结果是为美满,无果有花则为遗憾。
这满城举目皆是,未亡人托着亡人的花枝嚎啕大哭,也有欣喜雀跃,人间百态不过是如此。
容姐姐对他的遗憾,会是什么?
对于小时候记忆,它并不美好,甚至有些冰冷残酷,那是一个他讨厌的冬日。
街头清冷凄凉一片,昔日繁华的街道紧紧关闭,天上飘起了鹅毛大雪。
冬日的第一场雪要下了。
一个小孩蜷缩在街头,被冻得瑟瑟发抖,打着赤脚头发乱糟糟脸也是脏兮兮的。他怀里还抱着一只小猫,一人一猫在寒冬相互取暖,可小猫因为好几天没吃饭,变得奄奄一息。
小孩便忍着寒冷,扶着墙壁,往昔日繁花的街道走去,他抱着猫,挨家挨户的去问,但却是没一家开门。
就算是开了门,但看到小孩这个样子也是连连摆手,甚至是没等他开口说话,就“彭”的关上了大门。
“能不能给点吃的,我的猫快死了。”一人捂住鼻子,后退两步,“死猫,晦气死了,快走,快走!”
“大过年碰见这种事真晦气。”
“你这小孩这么脏,不会有什么病吧!”
“别堵这!晦气死了!这么晚了哪有粮食给猫吃,人吃我都不够!快滚,快滚!打扰我明年的好运气小心我找人打断你的腿!”
那是小孩第一次乞讨,为了一只猫。他擦掉眼角的东西,揉了揉小猫的头,声音轻带着丝丝恳求,道:“求你别死,活着,我只有你了。”
小猫虚弱地回了一句,“喵……”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继续往下一户人家走去,双脚被冻得红通通。小猫的足垫还是温热的。
那一年下修界混乱,天下局势未明,天下各家都在争夺地盘,连带着上修界一些氏族也想分一杯羹,在下修界培养自己的暗部势力。妖魔鬼神,实力为尊。上修界是个清净地方,但也不代表里头住着的都是清净人。
一旦有足够多的势力,便是犯了戒律,别人也不能对你轻易下手。
反观这样,妖界就好了好多。虽不团结各自为政,但心思也没这么多弯弯绕绕。偶尔在妖界待烦了,跑去下修界,时间也不长,耍个十天半月也没问题。
倒是下修界,不仅衔接鬼界,凡人在自家争夺地盘也就算了。仙家妖魔还要来插一把手,可谓是人人自危。有能者上山求道,无能者栽下山崖化一地厉鬼。
至于那些无甚大决心者,便留在红尘俗世挣扎求生。若是太平盛世就罢,可时局混乱,人人自危,人便养成了这番不近人情的性子。
夜幕降临,愈发没人搭理他,甚至是连门不开了。怀里的小猫愈发虚弱,没人施舍给他们一点东西,甚至是一碗热茶。
小男孩不禁幻想从前的光景,随即又黯淡下来,“爹,娘你们在天上保佑小猫吧,不用保佑我,我想它活着,一个人活着好孤单,好累啊……”我想死了,可是我不敢。
想着想着眼泪又出来了,怀里的小猫舔走了他的泪,温热而带着苦涩。
漫无止境的街道上,他一遍一遍敲响了人家的门,诚恳又带着祈求的语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可怜,“好心人,可不可以求您赏口饭吃?”
那是他第一次,用求的语气。沅沅变成了娇娇,成了小郡主,而他从小少爷变成了乞丐,逃犯。
已经记不清敲了多少家,小男孩手指瞧得泛起了青紫。其实让人口饭吃,哪有这么难。
门依旧没开,他也没气馁,抱着小猫赶紧跑向了另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