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繁星升起,说来也怪这才九月份就飘起了雪,往常来说,要一个月后呢。薛省看着门外的雪,不禁想起前世的自己,他怕冷,下雪就要冷得哆嗦。
那时候他拉上路清野和一众狐朋狗友,翻下山去,吃了一顿热气熏天的釜锅。
结果回来的时候,被执法堂的人发现,私自下山,连犯宵禁,两罪并罚。
一晚上戒律堂哀嚎不止,两柄戒棍,打得是狐貍脱了毛,狗狗要贴狗皮膏药,他这个狐貍头子更惨,狐貍皮都卡秃噜皮了。还是尤怜亲自动手,以往觉得他挺可恨的,如今想想——
他嘴边勾起了浅浅的笑:——离了他,薛省还真不行。
不得不说江师兄的人缘可以,他们学堂的弟子几乎来了大半,路清野,林远道,万青山,甚至是宋子义。不过这家伙,不像是来帮忙,更像是来当大爷的,指挥这指挥那。反正指挥的横竖是他家的弟子,薛省也管不着。
反观万青山倒是安静很多,没和林远道吵起来,而是独自在那做擂茶。听周遭弟子说,万青山不知道犯了什么病,归学的时候就这样,不闹也不说话。
路清野手上忙活不停,在做鸡腿,用筷子点了点鸡腿的酱汁,淡了点,看到盐罐子在薛省旁边,“梦成兄,递一下盐罐子给我。”
薛省把盐罐子递给他,手上揉着面,眼睛却盯着门口不放,叹了口气,说好一起送别,他却迟迟不来,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吗?还是查不到?
路清野看他心不在焉,心里顿时冒了个泡,揪下别人做花卷的面团子,花卷弟子连连叫骂,他一笑置之,扔了一个过去,恰好敲在薛省的脑袋上,“想什么呢,这么心不在焉的?”
薛省被扔得突然,下意识回道:“是尤怜。”
路清野吓得一哆嗦,擡头看门口什么也没有,他脸色都变了,“薛兄,你诓我!”
薛省这才反应过来,“没有,我刚才说的是我在想尤怜的事。”
“你想他干嘛?”路清野虽然历经了夜游国一事,对尤三公子进了一步了解,但三公子留给他的震撼还挺深的,六瑶的剑拔弩张,戒律堂薛省被打得嗷嗷直叫。
想是这么想,可记忆却是和现实打了个杈,不知何时尤怜和薛省到了很要好的地步,到了说话他插不上嘴,莫名不想打扰的感觉。
他刚想开口问,林远道却从旁走了过来,硬生生给截和了,他从储物袋取出一个大袋子,温声道:“薛兄,这是你要的草药茶,不够再找我拿。”
薛省看着这一大袋,心想这么多自己天天喝顿顿泡,喝几年都够的。突然,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想他是不是他把整个临松山的草药挖光了。
推辞道:“这么多,一点就够了,不用这么多,等下喝不完就发霉了,糟蹋了一番心意。”
林远道以为他是客气,严正言辞的道:“不过是些微末之物,糟蹋了,我再去采就是了。”
有些人耳朵尖,漆木托盘的茶沫被人无形戳了个洞,他抿了抿唇,继续手上的动作。
来观看的弟子显然有些失望,还以为能看到完美无缺的茶百戏,没想到这位小公子的心不静,边缘戳了一个洞,大大影响了美观,明明手看着挺稳的,不会出错。
或是注意到他人的视线,小公子眼睛狠狠一瞪,意思很明显,滚远点!
那人很识趣,没敢硬碰硬,讪讪离开。
随即,林远道不让薛省拒接,直接将茶塞到他怀里,就走了,薛省看着手里的茶泛起了难,想分点给路清野,他也是连忙拒绝,说林远道已经给了他一大包,自己都喝不完。
他看着手里的茶,叹了一口气,没办法,顿顿和尤怜一起喝茶吧,谁叫他是个不爱喝茶的人呢。
正唉声叹气,目光无意识瞥过门口,忽然一愣,倏地收起了草药茶袋子,放下手里的饺子。像只狐貍精又像只狗狗,摇起了尾巴,向门口方向望去。
路清野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个形容,大概它们尾巴摇得都挺欢快,连屁股都摇的那种。
一双清亮的眸子唉声叹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的光亮,路清野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果然眸子一擡,意料之中的人出现了。
暮雪风中,少年一身雪衣,十七岁的少年已经可以窥见青年的影子,身形挺拔干净。白色发带在空中飞舞,如枝头跌落的棠梨花,无辜又脆弱,不过尤怜这人十分高冷,这脆弱中又带着几分强硬的倔强。
他解下斗篷,抖下伞面层层细雪,而后不过是浅浅一擡眼,便看到薛省蹦到了自己面前。
他在霜花雪中走了许久,薛省觉得清爽凑上去闻了闻,一片未融化的雪花落在他鼻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笑着说,“尤怜你果然是冰雪玉造的人,你看,雪花都没融化,看来更像雪人呢。”
“不过,你怎么来这么晚,我都不知道等多久?”他语气幽怨,颇有点午夜出现的怨女。怨女,下修界常出没的鬼物,容貌迤逦,攻击力不高,但非常喜欢捉弄人,特别喜欢吓人。因为是人内心阴暗面凝结出的东西,刚除掉但过几天又会冒出来。
尤怜一把掐住他的脸,“正常点说话,再不正常,我看尤夫子不来收了你,我也得动手除妖了。”
他哈哈大笑两声,“那俊俏小妖怪和满身道骨的仙君的话本也不错。”
尤怜没好气道:“是抽经扒皮的那种吗?”随即他把身上的斗篷取下,披在薛省身上,不同于他的笨手笨脚,尤怜动作很快,一个漂亮的结很快打好。
薛省手上都是面粉,不然肯定要激动的抱住他。
他说,“天气这么冷,也不添衣,我看天怎么不冷死你。”
斗篷是暖的,带着尤怜的体温,还有淡淡的棠梨花香,原本被忽略的冷,瞬间充满暖意。薛省嘻嘻笑道,“我这不是没想到吗,天也没告诉我他会下雪。”
众人既震惊又荒唐地看着这一幕,上修界并未出现过断袖之癖,下修界也是少有。众少年少女看得古怪又苦恼,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尤小公子怎么和薛省走得这么近了?
不过很快大家又释然了,尤怜手上还两件斗篷,一件披在江风晚身上,一件披在江泽离身上。
原来是顺手。
路清野听着弟子们的议论,看了一眼他们亲密的样子,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剥了颗蒜,一拍,加上辣椒花椒,热油一浇,香味就出来了。哪还管其中的苦辣。
心想:大惊小怪。
薛省把人拉到自己做吃食的桌子,他知道尤怜不喜与人接触,让他坐自己右手边,因为路清野在他左手边。
可没想到,尤怜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左边,他和路公子路清野硬生生隔断,隔岸相望,不对,隔人相望。这一幕看得是薛省既好气又好笑,撑着桌子,头微微侧下,酒窝晃眼,“小公子,是坐错位置,还是故意坐错位置了?”
尤怜:……
人也不跟你废话,手探上薛省的腰,轻轻一旋,还没用力,狐貍崽子就败下阵来,嗷嗷求饶,不敢献媚。
薛省手笨不太会做饭,水煮菜他倒擅长,味道是不能保证,但保熟。桌子上摆着面粉鸡蛋肉馅等各种材料,是做饺子的东西。
听师姐说,那是她最会做的简单食材,薛省便厚着脸学了半个时辰的经,总算学会,现在来实操了。
他学着师姐的做法,饺子馅是现成的,皮也是现成的,他只要把馅包成皮里,就算大功告成。
脑子是学会了,奈何手配置跟不上,影响他发挥,薛省不禁有些苦恼,明明自己画符挺快挺顺的,怎么对这柔软的面团子犯了难?
他正苦恼时,一只圆润可爱的饺子出现在他面前,少年咳了咳嗓子,拿起面皮,包馅,虽然手法有些拙劣生疏,成品却是不差,封口很严,煮出来不会破皮。
动作一板一眼,很慢,显然是想教他怎么做。
此时江家兄妹也凑了上来。
“阿怜,不错哦很可爱,看来哥哥有福气了,我都没吃过阿怜做的饺子。”
“聒碎,辛苦了,阿兄会吃完的。”
“尤怜,不错哦,月夕我们一起做饺子吧。”
……
尤怜抿了抿唇,显然有些不知道如何应对亲密之人的夸赞,若是旁人或是别的弟子,他大可以说一句,“小事。”
可他们都不是旁人,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心里的话憋到了耳朵尖,微微泛起了绯红。
其实说到底,他也只是敢在薛省面前这般无拘,这般无规矩,这般放荡无羁。
这只是这一个人罢了,旁人都不是。
门外的一声嚎叫,打断了众少年们思绪。
是月兽。在中妖界月兽是一种很弱小的妖怪,虽然很弱但速度极快,尤其是月亮出现的时间,不容易被抓住。三界分天,月兽迁徙到了上修界,月兽被各大家族收编,成了吉祥物的存在。
一般在节目中抓住它,交由管理它们的长老,累积到一定数量的便可兑换到不弱的仙法丹药或是灵剑,是家境贫寒弟子的不二之选。
但更多人是讨个热闹和彩头。
月兽破门而出,众少年顾不得手上的面粉食材,纷纷擦干净手去拿自己的佩剑。
甫一拿上剑,还没见到月兽的影子,就听见马蹄的声音。
一开始少年们还有些不信,转过头,那些身份尊贵的主都没动,显然是瞧不上月兽的奖励,那谁人敢在尤家纵马?!
门被打开,窗外的风雪被带了进来,洗刷了眼睛,也为他们带来结果。
少年身骑白马,剑眉星目,唇角是自由恣意的笑,一身红装烈焰,躞蹀环腰,腰背带弓,看到那月兽,少年翻身挽弓,嗖的一箭射中了月兽的眉心。
鲜衣怒马少年,银鞍白马,踏飒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