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中事(五)
林远道有些难以置信,看着眼前的人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你是姚羡,是阿羡!”
“不然你以为是谁?”
“你这个臭混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三年才写一封信回来,你要死啊!你知不知道为了让干娘不担心,我写了多少封假信!我从来不撒谎的,因为你变成了骗子!”
“哎呦,我的好哥哥。我想通了一件事,所以就回来了。”
林远道上去打了他一拳,“这三年你就为了想明白一件事,那你不会写信回来,我看上次误会你写信的事,要不是真有林老头的事,我真怀疑你是真不想写信给我。”
“不说了,都是些破事,我回来不就好了吗?”
林远道气哼一声,“你还知道回来。”
姚羡挑了一下眉,“嗯?”
林远道轻哼了一声,不情不愿的道:“欢迎回家。”
姚羡笑了一声,道:“这不就对了,非要板着一张脸。”
两人就这么一路变扭地回到了家。以前都是姚羡要哄林远道的,现在却是反了过来。
今天应该是干娘最开心的一天,两个儿子都回来了。平娘一把抱住姚羡,锤他的胸口,背,又哭又打,“你这个不孝子!三年了,也不知道看你老娘一眼,回来一次会死啊!你看看远道,知道回来看我,处处照顾着我。就你像只野猫一样,找都找不到人。”
平娘就这样臭骂了姚羡半个时辰,骂到喉咙冒火,要不是林远道顾及着干娘的身体,他都想给干娘倒上一杯茶,让她继续骂,然后自己接着。
最后平娘眼睛哭得像个核桃,她擦干眼泪,哼气道:“你想吃什么?”
“就做您拿手菜就行,只要是娘做的我都喜欢。”平娘敲了一下他的头,“喜欢吃,还不回来,我看你是找打!”
“小老太打住啊,我这才刚打了一顿了,可禁不起你打第二顿。”平娘气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噼里啪啦地忙活。
姚羡看着院子,院子里繁荣一片,各种的花花草草,现在是夏天,红的黄的紫的都有,还有架上的葡萄棚。院落两处还有两棵桂花树,上面挂着红牌,姚羡不用想也知道一棵是林远道的,一棵是他的。
两只猫一只狗。
就像是她娘所说的,梦中的样子。姚羡看着家中的样子,对着林远道笑了笑,“谢了。”
“不谢,你要是真想谢,就多留下来多陪陪干娘。你这些年不回来,干娘虽然嘴上说不说,其实心里很想你。”
姚羡浅浅地“嗯”了一声。
“你这次打算呆多久?”修道之人居无定所,他们不是在宗族出生的孩子。最好的锻炼方式就是出去闯荡,毕竟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秀才里头的诗句也适合他们。
“我也不知道,看看吧。短时间不会走,就按你说的,陪着我老娘。”
平娘很勤快,很快就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一半是姚羡爱吃的,一半是林远道爱吃,两个孩子她一个也没落下,“吃吧。”
她夹起一块兔肉放进林远道碗里,又夹起鱼肉放在姚羡碗里,“吃吧。”
姚羡看着碗里的鱼肉,“娘,我不吃鱼肉,我吃兔子。”
“你不是不吃兔子吗,不说骚得慌。”
“我那不是和远道闹脾气吗,乱说的。”
平娘有点无语,“真是惯着你了,这么大人了不会自己夹吗?还要我夹。”平娘边说,边往姚羡碗里夹菜。
“谢谢娘。”他笑着,“娘我还真是喜欢您这口不对心的一点。”
“孽子!我看你是皮痒了吗!少说话多吃菜,远道你也是,别老吃饭,光吃饭,我烧那么多菜有什么意思。”
说完夹了好大一筷子的兔肉给林远道,林远道看着堆积成小山的菜,深吸一口气,继续干饭。
最后两人撑死似乎的躺在摇椅上,肚子都是圆滚圆滚的,姚羡刚打了一个嗝,林远道毫不示弱,随后跟上。就当两人舒服地叹了一口气息的时候,姚羡看见三团颜色从他眼前掠过,随后,一股重力重重地踩在他肚子上,那一刻姚羡感觉前天的饭都吐出来了,反而那团身影,却跳在了林远道的腿上。
姚羡定睛一看,是只三花猫,林远道揉着它的头,亲昵地蹭它的脸,林远道的长相本就偏女气,怎么看都透出一股弱质的感觉。
姚羡疼得龇牙咧嘴,那猫躺在林远道怀里,彷佛在宣示自己的领地。
他掐着小猫的脖子,猫就这样抓在手里。手脚都在空气里抓着,姚羡觉得挺有趣味的,抓着猫,放到林远道面前,笑着说,“还挺像你的,尽会扑腾。”
胖丁喵喵大叫,虽然它已经瘦下来,但还是胖的,短手短脚的它根本挠不到姚羡。
林远道一把抢过猫,懒得理他。
顺着胖丁的背,给它顺毛,很快胖丁就不炸毛,乖乖地露出肚皮给林远道顺。
厨房忙完,平娘拿出一件衣裳。那件衣服不是干娘给姚羡缝制的,那是小时候走丢的姚羡带回来的衣服。那时候林远道的父母还未亡故,姚羡丢了六天,平娘跪求了整个村子,整整找了三天三夜,都没找到人。后来大家觉得人没了,就放弃了,平娘还是一家一家地求,没人愿意帮他们。
最后只剩下五家,里面就有林远道一家。找到第五天的时候,就只剩下林远道一家了。那时候林远道还记得事,他还没有认平娘做干娘,他给了平娘一颗糖,“婶婶,别哭了,请你吃糖,弟弟会回来的,别担心。”
平娘看着那颗糖,哭得不能自已。她和儿子相依为命,姚羡要是真出什么事,她就不能活了啊!
或许是托了林远道的福,姚羡第二天就被找回来了,浑身是伤,六天不见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平娘一看到他,嚎啕大哭根本不能控制自己。
林远道之前是见过姚羡的,或许是小孩子的直觉,他总感觉姚家的小弟弟变得也不一样了。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可也是那天,姚羡带回来一件衣服。很华贵的样子,上面绣着图案。也是这一次,他们两家走近了很多。近到他认了平娘做干娘,姚羡成为了他的弟弟。
他时常找姚羡玩,姚羡的性子倒是没怎么变,爱玩。但是,他有一次看见了那件衣服,拿出来玩。姚羡整个人都变了,眼神冰冷,“谁叫你动我东西的!”
林远道害怕他这个眼神,此后再也没有碰过他的东西。再后来,他失去父母,住到了干娘家里,两个男孩不免住在一起,后来他恰好看见这件衣服。
姚羡却和他主动说了,那是他救命恩人的东西。
此后林远道发现,干娘也不会碰这件衣服。被他藏得紧紧的,谁也不准碰。
如今再看这件衣服,却是感慨万千,仔细一看,上面的花纹他好像在哪见过。
林远道记得那件衣服是白色,现在依旧是白色的。没有泛黄,可见其主人的爱惜。平娘调侃道:“你这傻孩子,以前看你这么宝贝这件衣服,藏得深,会打洞的老鼠都没你这么会藏,怎么如今就随意放到柜子里了?”
姚羡淡淡扫了一眼,看起来并不是很在意,“我找到人了,不需要。”
平娘兴奋道:“找到救命恩人了?!是谁?跟娘说说!娘好去登门当面拜谢他!”
“他啊?是位身份贵重的人。忙着呢。放心娘,我会好好道谢的,你不用担心。”
听到儿子这么说,干娘这才放下了心,道:“你是不知道你丢的那天,着急得你娘我想去跳河了,梦里老是梦见你死了,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或许是母子连心,好在你回来了。”
“跳河?小老太你开玩笑吧!”姚羡一脸的难以置信。
平娘简直要被他气死,给儿子一个暴栗。姚羡笑了笑,林远道给干娘倒了碗花茶,美容养颜又消气,看着背过身的平娘,姚羡的嘴角的笑容还是僵的。
像是一个刻意的笑。
晚上,两个人坐在躺椅里看星星,本来有三个人,但干娘说她忙了一个下午,烧了一大桌子菜,腰都直不起来,哪有什么心情看星星。
姚羡说要给他揉揉,却被平娘骂了回去,儿大隔娘这个道理好不懂吗!姚羡没办法,拗不过老太太,只好放下一瓶丹药。
这一幕却被林远道看到了,姚羡靠在门边,说,“其实我娘也挺温柔小意的,我记得以前,她不是这个样子,你信吗?”
“信。只羡鸳鸯不羡仙,干娘读过书。”
姚羡笑了,“你就不觉得我是羡慕嫉妒恨的那个羡吗?”
“从未。”林远道心抽了一下。看来当初那些人辱骂他的话,他记在心里了。
“撒谎。”姚羡虽然是这么说,手却搭上了林远道的肩膀,“走,陪我喝酒去!”
他眉头一挑,看向林远道,“不要告诉我你没喝过酒。”
“那你想多了,不仅喝过,还喝得挺多。”
姚羡大笑两声,“那好!今晚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深夜,两个人像酒疯子一样,你搂着我我搂着你,脸红得像猴屁股,是两个酒鬼,他们对着两个酒坛子,互相约定一起任学,一起除魔卫道!
可惜噩梦,总是轻易降临。
因为醉酒的缘故,两个人醉到日上三竿,正当林远道脑子迷迷糊糊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声狗吠!
是小财的声音!小财很乖根本不会乱叫,要是乱叫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林远道如梦初醒,赶忙穿好衣服,心里暗骂喝酒误事,心里祈祷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啊!
等他穿好衣服的时候,姚羡从干娘房里跑了出来,林远道心里大惊,干娘出什么事了!可他看清楚姚羡,一颗心瞬间凉了下来。
干娘被姚羡抱住怀里,平娘在外一直是一副强势的模样,如今在姚羡怀里却只有小小一个。
林远道猛然惊醒,心里像是刺痛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干娘鬓间有了白发和皱纹,气色也不如从前的好。
两人一路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馆,医馆里还有很多人,但一看到他们自觉地退了步,林远道点头向他们致谢,急忙和姚羡去看大夫。
大夫诊脉,摸着他的胡子,“这位妇人的病,不是个什么好病啊”
林远道慌乱一片,姚羡急忙追问,“到底是什么病,说清楚?!”
大夫语重心长道:“你们是这位夫人的儿子?”
“是!”两人忙做回答!
大夫点了点头,说:“这也难怪了。老太太这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必须每天寸步不离照顾。还有老太太思虑重,你们记得多和她多说说话,我待会开副安神的方子。”
思虑重?
姚羡眼神明显一愣,他看向平娘,唇抿得紧紧的。
大夫是知道平娘这个人的,平娘在这可是个名人。不仅亲儿子是修士,干儿子也是修士还十分孝顺,很多人都说亲儿子都没干儿子孝顺。要知道凡人成为修士的概率很少,三百个人才出一个,而且还是随处可见的那种。像林远道这种,下修界几万个人也没见得有几个。
“不对!”林远道如梦初醒,他有给干娘请大夫的,每个月都有付钱,为什么是这个结果!
难不成是大夫私吞了?林远道心都凉了一截,刚好给平娘诊脉的大夫进来,他冷着脸质问大夫,他是真的很少动怒,“为什么?我给你钱,为什么不告诉我,干娘的身体的状况!”
大夫一脸的害怕,“不是这样的!小人要告诉仙君的,是夫人不让我说!说是小人说夫人绝对不会放过我。小人上有老下有小,有全家要养活,我不能死啊!”
林远道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要抽走了,低头向大夫道歉,给了一袋碎银给他,算是补偿。
话一说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
恰在这时候干娘醒了,她努力挤出一丝笑,但她失败了。她嘴唇干裂,笑扯动唇上死皮,疼得不行。于是笑容就这样半空不落在了脸上。
姚羡冷着脸,“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你很伟大吗?”
平娘被说得有点懵。姚羡冷笑一声,“为什么要威胁大夫,老太婆你可真长本事啊,还没成为老虎,你就知道为虎作伥了,真是太有本事了!”
“姚羡你阴阳怪气什么!我是你娘你给我放尊重点!”
“你还知道你是我娘,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他脸都扭曲了,整个人都在颤抖,“生病你不知道叫大夫看,你以为你是神仙吗?不会死吗,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不为我们想一想,你真的太过分了!”
林远道还想上去劝,被姚羡一把推开,他浑身都冒着冷气,道:“远道,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哪一点吗?每一次你都能置身事外地说出这番话,哪怕身边是你最亲的人,你永远都置身事外,像个局外人!”他像只发狂的野兽,吼道:“每一次都是这样!”
“不管是三年前我被人欺凌,你大方地说出放了他们,还有今天,你是想劝我吗?我不说她,她能长记性!林远道啊林远道,有时候我对你这个人真的没有办法,你能不能站在家人的角度考虑一点,哪怕一点?!”
“还是说,你没娘了,也想让我没有娘?”
林远瞳孔猛地一沉,心像是被什么扎中了,他看着脸色苍白的干娘,嘴皮翕动,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好像姚羡说的也是事实,他确实凉薄。姚羡被人欺辱他能说算了,也不够细心,明明自己能常常来看干娘,却连她生了病也不知道,简直一点用也没有。
“我、对不起……”
“是我的错!你别说了!远道悉心照顾了我三年,功劳没有了,怎么还被你一顿骂!”
“还有,你说的那话太过分了,跟远道道歉!”
姚羡似乎被气笑了,嗤笑一声,“我凭什么道歉?我的话虽然偏激,但是我有说错吗?他啊是个老好人,我们都不配。”
“你!”平娘简直要被他气死了,“你和远道自幼一起长大,如今怎么变了如此之多?!”
“我变了?”姚羡看着林远道笑了起来,“娘你怎么不问问他,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还有,娘,你真的了解我吗?了解姚羡这个人吗?”
平娘一噎,“你是我儿子!”
“除去这个儿子的身份,您又真正了解我多少?林远道,呵?”